三司会审定在八月十八,秋决之日的前三天。
日子是老皇帝钦定的,寓意不言而喻——此案若属实,王镇等人的人头,正好赶上秋决的趟。
消息传出,京城的气氛骤然紧绷。二皇子府连续三日闭门谢客,漕帮在运河沿线的各处分舵却异动频频,有传言说“混江龙”陈霸的几位把兄弟正纠集人手,要“劫法场,救大哥”。
李卫将东宫的警戒提到了最高。地牢外增派了明哨暗哨,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验明正身、搜身检查。他自己则搬到了地牢旁的耳房,和衣而卧,银枪就靠在手边。
八月十七,会审前夜。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傍晚时分,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入夜后渐成瓢泼之势。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将一切其他声响都吞没殆尽。
亥时三刻,李卫刚巡视完地牢,回到耳房,正要解甲休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统领!”是今夜值守地牢的侍卫队长赵大,他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出事了!”
李卫心中一凛:“说!”
“王镇……王镇死了!”
地牢最深处的单间里,王镇仰面躺在干草堆上,口鼻溢血,双目圆睁,死状狰狞。牢门完好无损,锁具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碗吃了一半的牢饭打翻在地,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
仵作正在验尸,秦老将军派来的刑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围在一旁,面色凝重。
“中毒。”仵作收回银针,针尖漆黑,“是砒霜,剂量很大,入口即死。”
李卫盯着那碗打翻的牢饭:“今夜是谁送的饭?”
“是厨房的老王头。”赵大低声道,“跟往常一样,饭菜从厨房到地牢,经三道查验,看守亲眼看着王镇吃下第一口才离开。”
“老王头呢?”
“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偏厅候审。”
李卫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摊洒掉的饭菜。米饭、青菜、还有几片肉。他伸手捡起一片肉,凑到灯下细看。
肉片很薄,煮得酥烂,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李卫的指尖,却感觉到了细微的颗粒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桶前——那是牢房里唯一的器皿,用来盛水。木桶里还有半桶清水,李卫舀起一瓢,对着灯光仔细看。
水很清,看不出什么。但他将水缓缓倒回桶中时,桶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沉淀。
“水是谁打的?”李卫问。
“也是老王头。”赵大答道,“每日清晨打满一桶,犯人一天都用这桶水。”
李卫盯着那桶水,脑中飞速转动。砒霜溶于水,无色无味。如果下在饭菜里,银针能验出,且王镇未必会全部吃完。但如果下在水里……
“不对。”李卫忽然道,“如果是水里有毒,王镇喝水就该中毒,何必等到吃饭?”
他转身走到王镇的尸体旁,掰开死者的嘴。借着灯光,他看见王镇的牙齿缝里,嵌着一点极小的、白色的东西。
不是饭粒。饭粒是软的,这东西是硬的。
李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夹出来。是一小块……蜡?
“蜡封。”刑部主事凑过来,脸色变了,“有人在饭菜里藏了蜡封的毒丸,王镇吃饭时咬破蜡封,毒发身亡!”
“但银针验过饭菜……”都察院御史疑惑。
“验的是表面。”李卫站起身,眼神冷冽,“毒丸藏在饭菜深处,银针只刺了表层,自然验不出。而且蜡封延迟了毒性发作,等王镇毒发时,送饭的人早已离开,看守也换了一班——死无对证。”
“好精妙的手段。”刑部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李卫没说话。他走到牢门边,查看门锁。锁是精铁打造的,锁孔很小,钥匙只有他和赵大各有一把。
“今夜除了老王头送饭,还有谁进过地牢?”他问。
“没有。”赵大肯定道,“属下一直守在外面,除了换班的弟兄,没有任何人进出。”
“换班的人呢?”
“都是我们的人,知根知底,绝无问题。”
李卫沉默片刻,忽然道:“把老王头带过来。还有,把今夜值守的所有人,全部叫到院中。”
雨越下越大。东宫偏厅里灯火通明,老王头和十余名侍卫跪了一地。老王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在东宫厨房干了十几年,平日里老实巴交,此刻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老王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饭菜是小人做的,但每道菜都验过毒,小人自己也尝过……小人怎么敢害人啊……”
李卫没理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卫。每一张脸他都认识,都是跟着他剿过匪、守过夜的兄弟。但他知道,越是信任的人,背叛起来才越致命。
“赵大,”他开口,“今夜地牢的班次,是你排的?”
“是。”赵大脸色发白,“属下按副统领的规矩,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
“换班时,可有异常?”
赵大仔细回想,忽然道:“戌时换班时,孙五说他肚子疼,晚来了一刻钟。是他同组的周七先到的,一个人守了一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身材矮壮的侍卫身上。孙五。
孙五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副统领!属下……属下是真的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周七可以作证!”
周七连忙点头:“是,孙五来的时候还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好……”
“去茅房?”李卫盯着孙五,“哪个茅房?路上可遇到什么人?”
“就是……就是侍卫营西头的那个茅房。”孙五的声音开始发抖,“路上……路上遇到了送夜宵的小顺子,他提着一食盒,说是给偏殿值夜的弟兄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