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大婚之日。
天未亮,东宫已是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穿梭忙碌,将最后一丝褶皱熨平,将最后一点尘埃拂去。红绸在晨风中轻扬,宫灯映着积雪,整座宫殿仿佛沉在一种盛大而静谧的暖光里。
李卫寅时便起身,最后一次巡查布防。侍卫们已各就各位,甲胄鲜亮,刀枪映着雪光,肃杀之气与满宫喜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统领。”副手赵大迎上来,压低声音,“宾客陆续到了,按您吩咐,都经了三道查验。二皇子也到了,带着几位宗亲,没看出什么异样。”
李卫点点头:“辽王世子呢?”
“称病未至,但遣人送了厚礼。”
李卫眼神微凝。辽王世子离京已近两月,此时称病不来,是避嫌,还是心虚?
“盯紧二皇子带来的人。”李卫道,“尤其是他身边那个新来的幕僚,姓柳的。”
“是。”
辰时,太子妃的鸾驾到了。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仪仗绵延,鼓乐喧天。林婉如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踏上东宫的石阶。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李卫按刀立在殿外,看着那一抹红影消失在宫门内。他想起了那日围场,林婉如鬓边那朵野菊,和她临危不乱的眼神。
或许,她真的能成为殿下的“安心之人”。
婚礼的仪程冗长而繁琐。祭天,告庙,合卺,拜堂……李卫全程守在殿外,耳中听着礼官高亢的唱和声,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午时的宴席设在正殿。百官齐贺,觥筹交错。太子换了吉服,与太子妃同坐主位,接受朝臣宗亲的祝酒。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应酬,但李卫看得出,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二皇子轩辕琮今日格外殷勤,频频举杯,言辞恭谨。他身边那个姓柳的幕僚,却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扫视四周,眼神锐利如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个端着酒壶的小太监,在经过太子妃席位时,脚下忽然一滑,整壶酒朝着太子妃身上泼去!
电光火石间,李卫已如猎豹般蹿出!他并非冲向太子妃,而是直扑那小太监身后——一个正欲悄然退出的乐师!
几乎同时,太子妃身边的宫女也动了。那宫女看似柔弱,动作却极快,一把扯过桌布,挡在太子妃身前。酒水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而李卫已将那乐师按倒在地,反剪双手,从其袖中搜出一支三寸长的铜管,管口泛着幽蓝的光。
“管中藏针,淬有剧毒。”李卫将铜管呈到太子面前,声音冰冷,“此人趁舞乐嘈杂,欲用机关发射毒针,目标——”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太子妃,“应是太子妃。”
满殿哗然!
太子面色铁青,缓缓站起身。乐师被侍卫押着,面如死灰,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拖下去。”太子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乐师被拖走了,殿内乐舞骤停。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二皇子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婚之日行刺太子妃!请殿下严查!”
太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自然要查。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转身,看向惊魂甫定的林婉如,语气温和下来:“太子妃受惊了。来人,送太子妃回寝殿歇息。”
林婉如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仪态,起身福了一福:“臣妾无恙,殿下勿忧。”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席,步履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觥筹交错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几分窥探打量。李卫退回原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又出事了。
一个宗室子弟醉酒闹事,指着太子妃空出的席位,口出秽言:“不过是个御史的女儿,摆什么架子!若非殿下抬举,她也配坐在这里?”
话未说完,已被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但那些污言秽语,已如毒刺般扎进在座每个人耳中。
李卫看见,二皇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明白了。今日的刺杀、闹事,都不是为了要谁的命,而是为了羞辱,为了打击,为了在大婚之日,给东宫、给太子妃、给林家,蒙上一层阴影。
这些手段阴毒而有效。它们杀不了人,却能诛心。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已是申时末。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红绸上,很快融化成水渍,像眼泪。
太子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书房。
李卫跟进去时,太子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雪。
“查清楚了?”太子问,没有回头。
“乐师是三个月前新招入内教坊的,身家清白。但臣查到,他有个表哥,在京营当差,是……是二皇子一个妾室的远房亲戚。”李卫低声道,“那个醉酒闹事的郡王世子,其母与二皇子生母是表姐妹。”
“果然。”太子冷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殿下,”李卫迟疑了一下,“太子妃那边……”
“她做得很好。”太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林家教养出来的女儿,确实不错。”
这话说得客观,像在评价一件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