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心中微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去看看她。”太子忽然道,“替孤……看看她是否真的无恙。”
李卫一怔:“臣去?”
“你是东宫侍卫统领,太子妃若有闪失,你难辞其咎。”太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吧。有些话,孤不方便问。”
李卫明白了。太子是想知道,太子妃到底怕不怕,怨不怨,会不会因此对东宫、对他心生芥蒂。
“是。”他躬身退下。
太子妃的寝殿“毓秀宫”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喜字盈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但殿内很安静,宫女们敛声屏气,连走路都踮着脚。
李卫在殿外求见。片刻后,宫女引他进去。
林婉如已换下繁重的吉服,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窗下。她没有戴凤冠,长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卫,微微颔首:“李统领。”
“臣奉殿下之命,前来问安。”李卫单膝跪地,“娘娘今日受惊了,殿下甚是挂怀。”
林婉如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有劳殿下挂心,本宫无恙。倒是李统领今日反应迅捷,护驾有功。”
“臣分内之事。”李卫垂首。
林婉如示意宫女给他搬来绣墩,让他坐下。她自己也坐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那是林家给她的陪嫁,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深潭。
“李统领在殿下身边多年了吧?”她忽然问。
“是,臣五岁入东宫,至今已十年有余。”
“十年。”林婉如轻轻重复,“那时殿下也才十岁,尚未监国。”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纷扬的雪:“李统领觉得,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李卫心头一跳。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殿下……”他斟酌着词句,“殿下勤政爱民,英明睿智,是难得的明君。”
“这些,朝臣们都会说。”林婉如摇头,目光落回他脸上,“本宫问的是,在你看来,殿下是个怎样的人?不是太子,是轩辕睿。”
李卫沉默了。烛火在殿内跳跃,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许久,他才低声道:“殿下……很累。”
林婉如的眼神微微一颤。
“殿下肩上的担子很重。”李卫继续道,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刻却在这个初见一面的太子妃面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他要防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权衡各方的利益,要让陛下放心,要让百姓安居。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他有时候会发火,但发完火,又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奏折发呆。他对自己要求很严,对身边的人也严,但他从不无故责罚。你若做错了,他会告诉你错在哪里,下次该如何改。”
“他记得东宫每个人的名字,记得老太监的腿疾,记得小宫女的家乡。他会在臣练武受伤时,亲自给臣上药,也会在臣犯错时,用藤条打得臣手心肿痛。”
李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娘娘,殿下他……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
林婉如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光。
“本宫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你,李统领。”
李卫站起身:“臣告退。”
“等等。”林婉如叫住他,从腕上褪下那只翡翠镯子,递给他,“今日之事,多谢李统领护佑。这镯子不值什么,算是本宫一点心意。”
李卫连忙跪倒:“臣不敢!护卫娘娘是臣职责所在,岂敢受赏!”
“不是赏。”林婉如将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是谢。谢你告诉本宫这些,谢你……这些年,陪在殿下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本宫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懂。日后,还需李统领多帮衬。”
李卫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林婉如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太子妃,不仅端庄沉稳,而且心思通透。她知道今日的刺杀和闹事意味着什么,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她在用她的方式,向他——向东宫最重要的侍卫统领——示好,也在告诉他:她不是来坐享其成的,她是来并肩作战的。
“臣……”李卫深深叩首,“必当竭尽全力,护卫殿下与娘娘周全。”
他退出了毓秀宫。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手中的翡翠镯子温润冰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李卫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在雪夜中,像一颗孤星。
他想,或许太子妃,真的能成为殿下的“安心之人”。
因为她在看到东宫的刀光剑影后,没有退缩,没有抱怨,而是选择握紧那只镯子,选择与这座宫殿、与宫殿里的那个人,共同承担风雨。
雪落无声。
李卫迈步,走向那片灯火。脚步坚定,踏碎了一地琼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