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弈人各行其道,是非善恶分道扬镳。——引语
凛离开那个村庄后,在附近的小镇上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来,把那幅画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画里的人,国字脸,浓眉,嘴角一颗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可以出现在市井小巷、官场风云中的任何地方。扔进人群里,就算是赵万金家那个善识人的近侍,估计也找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貌平平无奇的人,带人杀了他全家。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可他只有一个姓氏周,和一张画了二十年的画像。
这太难了,他没有别的线索。
他只能从这张画像开始。
第二天,凛继续赶路。
他没有回京城。那个姓周的既然是户部的人,现在很可能还在京城。可他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户部,拿着画像一个一个问?
不行。
他得先确认这个人的底细,拿到更多有关的信息,然后再去京城。
他想起朽木说过的话:“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按理说,他现在该知道了才对……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杀的。
——
三天后,凛到了另一座县城。
这县城比之前那个大一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找了一间酒馆坐下,要了一壶酒。
酒馆里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有行商,有走卒,有落魄书生,有江湖闲汉。安安静静喝酒的,喝大了瞎吹牛的,交换着各种各样的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凛坐在角落里,留意着酒馆里头的动静。
他到过很多这样的酒馆,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绯告诉过他,这种地方最容易打听到江湖上的事,但是要注意分辨。
果然,喝到一半,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没有?北边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有人在打听旧事。二十年前的旧事。”
凛心下一惊。
“二十年前的旧事?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打听,好像是什么灭门案。听说已经找到几个当年的人了。”
“找到了?那还得了?”
“可不是嘛。那些当年办事的人,现在可都在朝里当着官呢。要是被揪出来……”
“嘘!小声点…这可是要杀头的……!”
那几个人压低声音,凛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有人在打听二十年前的旧事。
有人在找当年办事的人。
那些人,现在在朝里当官。
他放下酒钱,起身离开。
————
凛在县城里转了两天,终于打听到一个名字。
鬼手。
据说这个人是个老江湖,年轻时替官家办过不少……“脏事”。后来年纪大了,宣称要“金盆洗手”,躲在这县城里,靠给人算命看相为生。
凛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街边摆摊。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留着山羊胡,眯着眼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泛黄的书。
凛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眼。
“算命?”
凛摇摇头。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眼。
“小伙子面相非凡啊……那你是来找人的,对吧。”一个陈述句。
凛点点头。
老头收起桌上的书,站起身。
“跟我来。”
老头把凛带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走进一间破旧的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头点起灯,示意凛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盯着凛看了很久。
“你找谁?”
凛从怀里摸出那张画像,放在桌上。
鬼手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愣。
“你从哪里弄到这张画像的?”
“一个老人。”
老头苦涩地笑起来。
“那个老人,还活着?”
凛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活着好,活着好……这世道,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你知道这画上的人是谁吗?”
凛摇摇头。
老头盯着他如水潭般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姓周,当年是户部的一个小官。”
凛的手握紧了。
姓周。户部。
对上了。
“他现在在哪里?”
鬼手摇摇头道:“不知道。二十年前他就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当年替人办过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很久很久以前,北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当年大概只有那个老人逃出来了。”
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件事,就是他办的。”
老头看着凛,眼神晦暗不明,藏着一点疑虑和一点希望。
“你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凛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鬼手又叹了口气。
“我当年也替他们办过事,帮他们弄一些东西。火油,绳子,夜行衣。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知道给钱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是用来杀人的,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我的手上,也算是真真切切地沾过血了。”
凛看着他,没有说话,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个画面闪过。
鬼手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