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父亲练剑的地方。地上有浅浅的剑痕,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痕迹,只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
花园。那棵海棠树下,她蹲下来,用手挖开泥土,挖了半尺深,什么也没有。
客院。叔父偶尔来住的地方。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她趴在地上,检查床底下的每一块砖。没有。
柴房。厨房。马厩。甚至茅房……
她搜遍了每一寸地方。
什么也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山水画。
那是父亲最爱的画。据说是父亲年轻时在江南买的,画的是家乡的山。父亲常说,等老了就回老家,盖一间小院,每天看着这画里的山,养老。
她从小看到大,看了无数遍。
画还是那幅画。山峦依旧,流水依旧,那些熟悉的山石树木,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画轴旁边。
那里多了一个挂钩。
她记得很清楚,以前是没有这个挂钩的。
挂钩上,挂着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沾满血污的玄铁令牌。
那图腾——
鹰隼。
倒悬的鹰隼。
这就是她感到心口缺失的东西。这就是……
令牌,鹰隼,凝固的、暗红的血迹。
十几年的血仇。
十几年不敢闭眼、不敢停步、不敢回头的日子。她每天带着那块同样的令牌,贴肉放着,让它冰冷地贴着心口,提醒自己不能忘。
她查过无数线索、追过无数人、杀过无数挡路的狗,就是为了找到这块令牌的主人,找到那个制造那场大火的人。
现在,它挂在这里。
挂在父亲最爱的画旁边。
挂在她的“家”里。
多么可笑!这块令牌,就像是在嘲讽她: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你以为你能复仇?你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都走不出去,你连自己最恨的东西都摸不到……
你算什么?
绯的眼睛红了。
血丝,恨意,这么多年来压在心底从未熄灭的火。
她攥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那种压抑了许久、从未真正熄灭的、被层层叠叠的理智与算计压在心底的怒。此刻正像地底的岩浆,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涌,几乎要溢出来,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原来……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掌心里,灵力开始凝聚。
那光芒是没有感情的白色,似冬夜的月光,淬过血的剑刃。她把这些年的所有,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被剥夺的人生、所有再也回不来的东西,全都压进这一掌里。
她咬紧后槽牙。
她没有犹豫。
她狠狠击向那块令牌!
“轰——!”
令牌碎裂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墙壁剥落,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地面开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吞没了一切。天空碎裂成无数片,那些温暖的阳光、那些熟悉的云朵,全都碎了。
绯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将军府,一点一点消失。
正厅塌了。
东厢塌了。
母亲的小院塌了。
父亲练剑的后院塌了。
那棵海棠树,连同树下永远开不败的花,一起坠入黑暗。
最后,那幅山水画也碎了。
画里的山峦断裂,流水倒流,最后化作千万片流光,消散在虚无中。
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消失了,绯只看得见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踩不到。
然后她开始往下坠。坠落的速度不是很快,中等速度,像一片落叶缓缓沉入水底。
绯没有挣扎。她知道这是什么。
下一个幻境未生成,而她没有彻底离开幻境时的通道。如果不在此时离开,幻狐可能会察觉,可能会再把她拉进另一片幻境。另一片用她最熟悉的东西造的牢笼。
她不能等。
她必须出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镖,用力向前扔出去。
银镖破空,几乎是一扔出去就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那片黑暗,那些她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东西,那个等着把她拖进下一层地狱的深渊……不能再等了。
银镖一扔出去就消失了,很有可能已经出了幻境。
绯强行运转灵力,借术法的反作用力,在虚空中猛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重,仿佛踩在实地上。她的身体顿了一下,停止了下坠。
她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像踩着看不见的阶梯,逆着下坠的力量,一步一步向上走。
她的灵力在燃烧,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见上面有光。
那是真实世界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走。
最后一步踏出,她冲出了幻境。
可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心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