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手中的东西——

银色的刀鞘上枝蔓缠绕，若是仔细来看，每个枝蔓中间都簇拥着一轮月亮，有的是圆月，有的是弯月。

十二月象被枝蔓拖死，缠绕，死死焊接在一起。

他拔出了匕首。

弯如月牙的匕首反射出一汪莹莹的光。

“的确和以前的一模一样。”苏蘅说。

“当！”第六声钟声响起来了，破晓已经来临。

绯读毕恭毕敬地朝苏蘅叩首，然后缓缓离开。

整个高台上，又只剩下了苏蘅一人。

一缕阳光穿过人群，斜斜地照在苏蘅身上。

“真温暖啊。”苏蘅想。

这样的温暖，他幼时也感受过不少次。

苏蘅被带到圣殿时，尚且年幼。年幼到他甚至记不清，圣殿给了阿娘多少钱，就把他从阿娘身边带走了。

可能是二十个铜板，或者三十个铜板，反正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个。

但是苏蘅并没有恨过自己的阿娘。

“我阿娘很不容易。”小苏蘅一脸认真的看着他旁边的人。

“阿爷跑了，不要她了，她自己把我带大。总有人欺负她。”苏蘅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但很快，便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你说，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圣殿呆很久？那圣殿真的会如你们所说的一样，定期给我阿娘钱吗？他们能给多少呢？如果他们能定期给我阿娘钱，我阿娘是不是就好能过上好日子了！”

苏蘅的嘴里弥漫起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是桂花糕的味道。

其实他没有吃过桂花糕，他只是在市集上闻到过一次那甜蜜的味道而已。

刚出炉的桂花糕，奶白色的糕体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好看极了，也好闻极了。

苏蘅咽了咽口水，料想那玩意吃起来，应该也是甜滋滋，软绵绵的吧。

“那等我出去了，就可以和阿娘一起吃桂花糕了。

你们说是吗？”

话音落地，却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苏蘅有些好奇地吆喝了几声：“你们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对吗？”

还是无人回应。

苏蘅敲了敲身前的铁栏。

“叮叮”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中。

“怎么不理我呀？”苏蘅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

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听到朋友们的声音了。

“你们还在吗？”苏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用力捶打栏杆，企图得到一些回应。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苏蘅一遍一遍地问着。

哪怕是一些动静也好，哪怕是一丝回应也好，至少让他知道，还有人和他在一起。

许是他的祈求感动了神，半晌，对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苏蘅止住了哭泣。

他擦了擦眼泪，贴近铁栏，小心翼翼地朝对面问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面传来了一声冷哼。

“听得见。”那人说。

“太好了，我就知道有人在，你们怎么一直不说话呀，吓死我了……”

话还没说完，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地咳嗽声，吓得苏蘅赶紧闭上了嘴。

等那阵咳嗽声过去，他才壮着胆子问：“你还好吗？”

“还好。反正不会比其他人更差了。”

“其他人怎么了？”

对面停顿了一瞬，继而笑了起来。

“怎么了，哈哈哈，你是傻子吗？他们还能怎么了，当然了死了呀哈哈哈哈哈哈，全都死了，全都死了！除了你我，全都死了！！”

苏蘅被这个回答吓得瘫坐在地。

怎么会都死了呢？

他们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以后。

他们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被梳洗得干干净净的带到了圣殿里。

然后后来发生了什么，苏蘅也记不清了。

他醒来时，便是在这样一个四周都是铁栏杆的地方。

他们不是被圣殿选中的孩子吗？

这样想，苏蘅便也这样问了。

对面那个孩子又笑了起来，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

“被圣殿选中的孩子？”他问，“你看看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像条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被灌进去一碗碗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还被圣殿选中，哈哈哈哈哈，你真可笑，你真可笑！

你记不得他们是怎么在这个笼子里挣扎，怎么哭喊着求圣殿放过他们的吗！你记不得了吗！

你记不得他们是怎么一个一个，死在这里的吗！”

苏蘅记不得了。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落在笼子里。

真奇怪，苏蘅想。

他说得这些我都不知道，但为什么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真奇怪，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苏蘅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