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法考客观题结束,明春来继续在图书馆准备主观题。刷完一套真题,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硬的脖颈。
窗外草坪阳光正好,几棵老榕树垂着气根,在风里轻摇。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坐着聊天说笑,鲜活,充满生机。
她转回头,视线掠过坐满人的阅览区,滑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看手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可那个姿态和轮廓……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明春来低头,书上的文字开始浮动,模糊。闭眼,再睁开,字迹恢复清晰,但这几秒里,心跳已经乱了。
她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女人还在。
她放下了手机,正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薄直的鼻梁,唇抿成一条淡色直线,下颌微微扬起。
虞曼。
真的是她。
明春来全身僵住了,动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
虞曼看了会儿窗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起身,没拿外套,像是暂时离开。果然,是往洗手间去了。
明春来终于能动了,她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户外,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晃得她头晕。她抬手遮住,快步向前,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个身影不会从任何方向出现,脚步才慢下来。
经过刚落成的实验楼,玻璃墙映出她的身影,白卫衣,牛仔裤,低马尾,神情平静如常。
只有手心,攥满了汗。
——
虞曼不是第一次来榕政。
集团旗下的教育基金会和国内多所知名高校有合作,榕政是合作院校之一。她作为基金会理事,几年前来参加过校方活动,所以知道图书馆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制造偶遇,想见明春来,有更直接的法子。
她只是想在她喜欢的地方待一待。
在阅览区靠窗的角落坐下,回完几条工作信息,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草坪,日光,一张张笑脸闪闪发亮。
她想起那年明春来来榕政参加明律杯决赛,说喜欢这座城市,这个学校。
现在,她真的留在了这里。
工作电话进来,她拿起手机走去洗手间接听。
之后几天,虞曼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每天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到学校里走一走。沿林荫道穿过教学楼,绕过操场,有时在湖边长椅坐一会儿。
直到必须返回柏城,准备董事会的前一天傍晚,她终于见到了明春来。
单方面的看见。
明春来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夕阳的金光穿过叶隙,跳跃着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她在笑。
虞曼站在树影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那个笑容。她有多久,没见过明春来这样笑了?
笑容自在坦荡,像光一样在她脸上铺开。
明春来走远了,虞曼被留在原地。
她终究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离开了。
——
董事会如期召开,审议并通过了上季度财报及几项常规战略投资议案。会议进行到尾声,一位外部董事提出临时动议。
“鉴于虞曼董事近年在集团重大并购及新兴科技布局中的战略贡献,我提议,任命其为联席首席执行官,兼新兴科技与战略投资事业群总裁,主导集团科技类投资与孵化整合业务。”
这是一个实权远超虞曼现有职务的职位,足以和负责传统优势板块的虞明形成并驾齐驱,且更具未来指向性的格局。
明眼人都清楚,这样的动议,背后必然有董事长虞锐的授意。虞明的离婚官司拖得太久,舆论风波不断,集团需要一位形象更完美的领导者来平衡局面。
董事会秘书开始唱票:“同意沈董动议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虞曼毫无悬念当选。
会议结束,虞锐留下了虞曼:“这个位置关乎集团未来十年的生命线,需要战略定力,还有排除一切非理性干扰的能力。”
虞曼听懂了,却只是沉默。
“那个学生太影响你了。”虞锐示意严述。
严述上前半步,点开平板:“虞总,这位明小姐,目前二十二岁,榕城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研一在读。”
“根据她的原生家庭,成长轨迹和过往行为模式,我们做了初步的性格画像,目标感很强,自尊心也很高。”
“她和您的关系,起点是资助,但……”严述斟酌了一下措辞,“边界存在模糊化。她现在还处于价值观成型期,等再过几年,思想成熟了,或者遇到外部压力,这段关系怎么定义,会不会被重新解读,存在变数。”
“现阶段来看,风险事件触发概率不高,但万一……”
“万一什么?”
“一旦被放大,对您个人,对集团,声誉和经济上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这些话术和风险模型,虞曼再熟悉不过,可当它们被用在明春来身上,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几页纸的画像和评估,她只感到厌倦,深深的疲惫。
“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