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明状的情绪,似纱又似雾,朦朦胧胧地笼罩在他的心头。程又青蹲下身,拂手拭去沈渔脸颊上的一道血痕,动作自然得像是每一个日夜。
“沈渔,有没有人说过你还挺傻的?”
他穿着靛蓝的中衣,下摆环佩叮当。室内暖黄的油灯给他照了层淡淡的光晕。诡异的,沈渔想揉眼睛。只不过刚一伸出手,苗头就被程又青扼杀了。
“有血!”他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不嫌脏?”
沈渔指了指他染血的下摆,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程又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
……
描龙绣凤的锦衣华服因为他“逾矩”的举动沾染上了不少血污。对沈渔孩子气的举动,程又青的情绪有种莫名其妙的堵塞感,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要我扶你吗?”
沈渔没有给他回应,许是太累了,亦或是别的原因?她双手抵住程又青的肩膀,二人的距离因此被拉得很近,在影子里程又青的瞳孔猛然放大。
“主子,沈姑娘!你们还好吗?”
一直被堵在门外的小六终于等到了一方宽广的通行处,他焦急万分地探进来个脑袋,紧接着看到的便是眼前这般光景。沈渔姿势豪放地撑在程又青身上,从他这个角度看下来,倒像是……
!
小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默默移进门,动作很小,声响更是聊胜于无。他战战兢兢地蹲在墙角,颤抖地闭上眼睛。
奇妙的晕眩感统领着程又青的大脑,这一瞬几乎空白。
沈渔借着力,撑着他,慢慢站起身子。看着原地不动的他,迟疑地开口:“你也很累吗?”
不问倒还好,这一问,蹲在墙角的小六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点。
很累?很累是什么意思?是体力不支的意思吗?不是,时间很久吗?一个吻,很耗费精力吗?主子,你到底行不行!人家沈姑娘可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啊?小六的脑袋此刻极速运转着,抽丝剥茧般地对这份没来由的话追根究底,疯狂联想。最后的出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我看主子你真的是要补补了!
“……嗯。”
沉默有时候是掩饰尴尬的良药。出乎意料的又没有出乎意料。程又青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邪神夺舍了,克己复礼的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满脑腌臜的家伙。
沈渔低着头,瞧着他,满腹狐疑。
什么鬼模样,脸红得跟烧炭似的。
“挪个地方应该不累吧?让开些,我要找找那把匕首。”
“哦,好好好。”情窦初开的他无措地,连忙直起身闪开。动作迅捷得不像是累了。
奇怪?沈渔暗自腹诽。不过她也没过多纠缠,毕竟重桦的把柄匕首才是重中之重。沈渔踢开前方堆叠起来的尸体,在黑胖子的脖颈处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鲜血淋淋的匕首。匕首的柄处有一团如火的祥云,雕刻得栩栩如生。那是重桦的门派印记。沈渔捏着它,仔细地将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走吧,我看也休息得有时候了。”
轻言少叙,挌下这句,沈渔重又带上面具,便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去。纵使身边的两人并没给出什么回应,一个翱翔在自己绝妙的想象中难以自拔,一个沉溺在温柔乡里自羞自恼。他们的意外变故实在太多,好好的一场行动被他们整得一波三折。走到前面,沈渔感觉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她特意停下来,默默等了等。
一会儿,再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到底还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平静的,像是刻意压制的怒火。
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六、程又青皆是一惊,随即又羞恼地回过神来。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沈渔身后,欲语还休。
“抱歉,沈姑娘。”小六搓着手,不敢同她对视。结结巴巴地找补道,“主子金贵惯了,……他身子骨其实挺弱的……他——”
“走!”
沈渔没有理会,这些无用的情绪,无用的解释,对她而言价值不如半斤废铁渣。
她的沉默与冷淡,吓得小六自行缄默。气氛中再次出现一度的冰封。沈渔冷漠地站在前面开路,不言不语,身上的血渍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再加上周身的气度,活脱脱一个自地狱而来的罗刹。
“主子,主子。”小六自感不妙,试图和程又青搭话。
程又青斜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莫名其妙的愤怒盯得小六浑身发毛,不过,转念想想,小六又通情达理地闭上了嘴。
能是什么呗?刚亲密完,就这么凶。换谁谁不害怕,谁不生气?
小六同情地走上前,把自己的外袍披到程又青身上。
“主子,别冻着。”
……
每向前一分,便是幽静中传来更大声的低吟。没规律,没节奏,痛苦而又绝望。铁质的大门像一堵墙,将那块鬼魅般的世界与他们隔绝。沈渔心里一片明镜,她知道要来了,前方是墓地,又是她的希望。扭曲交织的情感令她忍不住回忆起战场上搜寻的痛苦,荒芜一片的血海。这里又比那里好多少呢?
“前面大概是囚禁人货的地牢。”程又青罕见地开口,“他们炼人,用武也用药。在里面的人多半神质不清,你要小心些。”
“好…”
“这里面…就有重桦的弟子吗?”提到重桦,沈渔有些梗咽。她的手触及到冰冷坚硬铁门,巨大的情绪阻力让她陷入深深的恐惧。双手贴着铁门,半天不忍推开。
程又青走到沈渔身后,宽大的身体在沈渔背后笼起一层阴影。
“准备好了吗?”
迎接他的是长长的沉默……
“轰—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