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集州下的陵水县是当地颇有名声的一处水运渡口，它下通南方各省，河面上来来往往俱是运输船只。

落脚点是沈渔熟悉的那棵银杏树，她松开程又青，随后指了指面前的客栈。

“此处便是了。”她屈指敲了敲树干，“这棵树还挺醒目的。”

“啧，你们重桦少说也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名门。”程又青顺着方向端详起客栈，过了会，他摸了摸下巴，“半个门派的弟子，来了就在这？”

沈渔无奈翻了个白眼，她忍耐了会，几许之后，终是按耐不住。

“这些没意义的话你以后能不能别说。”

她拽住程又青的肩，几乎是扯着将他拉出一段距离。

“要去哪，渡口还是那个地方？”沈渔擒住肩头，没好气地附到耳边骂了句。

面对这骤然缩短的距离，程又青倒是来劲了。他用那条健全的手臂圈住沈渔的肩，也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句。

“当然是想去那个地方了。”他笑着拽出道拉长的尾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隐蔽些。”

“我可比不过你那位宁师兄，别到时候非但帮不了你。”他戛然止住腔调，脑袋倚在沈渔肩上，额前散乱着的头发也跟着动作意外蹭过沈渔的下颌，“还连累你和我死在一起。”

……

“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程又青一下子站直身子，他抱住沈渔的腰，从背后将脑袋挤上她的肩，“你的意思是，你会拼死保护我的？”

“不会的。”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沈渔掰过程又青的脑袋，她两手各抓了把垂落的发丝，眼疾手快地覆上他的嘴打了个死结。

她拍了拍程又青的脸，意有所指地补了句，“你要死了我就不去管你了。所以为了活下去，别让自己这么容易被抓到。知道吗？”

她按住程又青嘴上的那块头发结，两指抵住，直至顶到坚硬的牙关。

“不被抓到的第一步就是少说话，蠢货。”

沈渔从怀里取出把匕首递到程又青手上，她瞥了眼旁边那条受伤的手臂，哼笑出声。

“一只手忙不过来的时候，记得用嘴。”

程又青被堵得吃进去半点头发，他扬起眉毛，反倒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将匕首插进腰封。他点了下沈渔的小臂，有些戏谑地笑起来。只不过嘴唇被头发挡得严实，从沈渔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一双半阖的眼眸。

她张了张嘴，不耐烦地拉过程又青。沿着条人烟稀少的山路，沈渔护在程又青身前，领着他来到那晚的密林。日出不久，竹林里晓雾未散，朦朦胧胧地飘在眼前，四周景致一片蠢蠢欲动的蕴藏模样。

沈渔持剑护在胸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她本能察觉到一丝危险，不同于夜间虫鸣的窸窣，清晨山间里的静反倒是最令人揪心的。她抚过身旁一株翠竹，顶端上冒出的几片绿叶似乎正随着微风在半空轻微颤动着。

沈渔仰面看向那几片颤抖不息的绿叶，她皱了皱眉毛，目光扫过面前数十株，无一例外，上段横生出的竹叶皆随势摇晃，若有一阵山谷幽风吹过，只不过沈程二人俱未察觉。

沈渔盯着竹叶鼓动的方向，顿时心下一紧。她揽过程又青的腰际，衣袂翻飞间，自是凌空而起，带着他藏匿到远处一棵古松上。

她扒着程又青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待其疑惑之际，正巧一队乌黑人影从不远处驾车驱来。

沈渔捂住他的嘴，指了指乌泱泱的一队人马。她贴到耳畔，压低声音，“看见了吗？你要看的。”

那行人里，为首的坐在车头，头上戴着顶黑色帷帽。此人身后便是绵延两车之多的货物，上头盖着黑布，瞧起来是鼓鼓囊囊的一大块。他们慢悠悠地行在这条狭路上，除去身上那股令沈渔异样的气息，其言行举止扮的都是些寻常商贩。

等到视野里的黑影驶离了有一会，沈渔这才松开禁锢。她顺势解开程又青嘴边缠绕的发结，盯着他的脸，正声道：“按你的意愿，我们直接去渡口还是一路尾随？”

“不必了。”程又青自觉抱上沈渔的脖子，“直接去渡口。我看到他们的商号了，照这副样子，他们应该是正常流程。”

“我们守株待兔就好，到时候顺便看看是谁给他们登记的。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末了，程又青也不忘碰了碰沈渔的脸颊，“当然了，我们沈大侠还是太厉害啊！居然能未卜先知，连他们从那条路过来都摸得一清二楚。佩服！厉害！程某自愧——！”

沈渔一把捂住程又青的嘴，在他未尽之言里，无可奈何地添上一句总结，“你还是少说话为妙。”

被揽在怀里，沈渔没有给他说话的时机。一路飞檐走壁，自屋舍，瓦片间从未逗留过半瞬，一转眼便是一处新景致。拢共没眨几下眼，沈渔便拍了拍程又青的背。二人落地在一条石路上，眼前一长条队列，自他们面前再伸展到前方一座木桥。道路最前端想来是关口官员，这一长溜想必正排队等着验货呢。

程又青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他从怀里摸出条发带，万般无奈地束起一头披散了一路的墨发。

“这么长？”他瞧了眼悬在东边的太阳，“我不是记得时候尚早吗？现在有巳时吗？”

“当然有了，巳时一刻。”后方传来一声答音，语气听着颇为熟稔，“不过，你怎么在这？”

一柄折扇搭在程又青肩部，来人从旁转过身来，面对着面，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