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算不得多颠簸,少了程又青一贯的碎嘴唠叨,这一段走过来沈渔到没觉得乏力。只是周边荒僻,步行甚远,也没遇见一间医馆。
感受到后背上传来的清浅呼吸声,沈渔摇了摇头。
她暗自捏了把程又青垂在身侧的小腿,心里不免腹诽。
眼下情形,你也能安然酣睡。真不知道在侯府你娇惯个什么劲?
沈渔向上撑了把滑下来的身子,她勾着程又青的膝腘,看着泥点斑斑的靴子。心里莫名畅快了几分。一想到平日里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如今惹得一身狼藉,沈渔难免面上透出些幸灾乐祸的笑。她闻着程又青身上传来的丝丝血腥味,以及耳后围过来的熟睡声,沈渔弯了弯嘴角。笑着过了会,脸色却陡然一僵,她不自在地盯着眼下泥泞,神情随着动作在粘稠的泥堆里踏出几块重重凹陷。
如果说作为盟友,……那不必要的举动是否太过冗杂?
沈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下难以抑制地涌出不少往日少有的发现。它们不局限在某处,此刻一股脑冒出来倒像是分外有迹可循。
她皱起眉毛,面色阴沉沉一片。
如果执意要探究这个,沈渔只觉得程又青这人言行举止每个都割裂到可怕。倘若要单论其一,她便像是身处一条纵横交错的小路,山重水复,到处都是深林浓雾。
沈渔轻声笑了下,她抽回沉湎的思绪,眼前一间漆黑的木门正迎着日光缓缓张开。门上一块醒目的牌匾,好巧不巧这恰是间医馆。时候正好,各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恰逢其时。
沈渔摇了摇头,她将程又青那条胳膊送到医师面前。她指了指布条上渗出来的血迹,端出一副满面愁容。
“我家公子打猎的时候,无奈被弓弩所伤。”她抬起程又青垂下脑袋,撩开他额头凌乱的发丝,“箭矢正中小臂,主子已不甚昏迷。”
老医师捻了下衣袖,他蹙着眉毛,脸上露出个迷茫的神色。
“箭上有迷药?”
他掰过程又青倒在一旁的脑袋,手指捏上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
“面上气色看着……”医师吸了口气,有些迟疑起来,“并无大碍啊?”
老医生重回过头,他郑重地瞧着沈渔,再三确认道:“箭上有迷药?”
沈渔眼眶里倏然盈满泪花,她垂下手猛掐了把程又青的腰,在一声不小的动静里,她哽咽着开口,“主子没告诉小的……”
“什么……我没告诉你?”程又青揉着脑袋,他猛地缩回受伤的胳膊,眼神狐疑地盯着眼前那个面色沉重的生面孔。
医师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拽过程又青的手腕,手指搭上脉搏。过了好一会,面色更为阴沉的吐出几句话,“恕在下眼拙,实在看不出有何中毒迹象。如若不在意,只当做是寻常皮外伤医治。若是不愿……”老医师拱手,“还请另寻高明吧。”
“什么……”
沈渔按住程又青的手,接过话茬。
“实在无法,那便按照您说的吧。”
她垂下眼帘,带着缀泪的眼眶,手指探上程又青的小臂,替他解开缠绕的布带。一层层暗红的布料揭开,直至骇人的伤痕暴露无遗。上面的经脉跳动里,血窟缓缓吐出点未涸的血滴。
老医师贴上敷料,嘴里面嗫嚅了会,不免惊叹,“伤得这般严重,就算并无毒素。那怕是也要歇息个数月。”
还没消化完中毒端倪,眼下又接二连三地冒出个数月之久。程又青吸了口凉气,“那!这会留疤吗?”
老医师抬起他那条包裹严实的手臂,他指了指背面的一点血迹,无奈摇头,“你这条小臂都快被箭矢顶穿了,想要不留疤,怕是做不到。”
那医师捏了捏程又青的骨节,嘴角弯着又露出个恳切的笑。
“所幸没伤着骨头,数月之久你也算是幸运。”老医师抬起头,仔细端详起程又青,忽地嘴角翘起个明显的弧度,“你长成这副模样,要是脸上留疤,我觉得倒是分外好看呢。”
……
“是吗?”
老医师显然没听出话里的别样滋味,他眯起眼睛,索性就着心里的意愿,随口说出来,“要是在这鼻骨上留到疤,便是最好不过了。你这面相明面上瞧着是顺风顺水,可暗地里可是极伤身的!若是能在能在某处破一道,教那些邪祟明白瞧着,那日后的危机便可化险为夷了。”
他摸了摸下巴,随后意犹未尽地补充道:“我师父早年除了教我这一身医术,面相风水,他也教了我不少。你们可别小瞧了,我可没——”
“当!”
程又青掷下些碎银,他搭上沈渔的肩,口中含笑着告别,“来客了,你看看门外。”
倒不知道是这医师妙手回春,还是这附近伤病太多。在他们絮语的时候,一不留神,身边早围上了三五人。
沈渔搀着程又青,落座到偏处一张桌椅。四方桌子,两人挨着一角坐下。程又青敲了敲桌面,语气登时变得阴恻恻的。
“你和那江湖郎中说了什么?什么毒素?”他抓住沈渔的手腕,“你看出来了什么?”
“想知道?”沈渔冲他挑眉,“那便用你最欢喜的以物易物吧。”
她捏起桌上的一盏木杯,斟满了水,递到程又青面前。
“你夜里和我说的大秘密是什么?”沈渔顿了下,复而很快补充道,“就这一个。”
闻言,程又青垂眸笑了下,他抬起眼睛,目光增添几分笑意。
“我性命攸关还比不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