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南梦了?”沈渔从柜前拿出块手巾,献殷勤似地在程又青肩头来回蹭了几下,踌躇许久,才忍不住冒出来一句,“作为来使?”
“你也很欢喜?”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沈渔把手巾一搁,悻悻地坐到一旁,“难道不应该开心?”
“不是。”程又青拾起桌上的手巾,自己搭在两肩。他抬起头来,面色远比沈渔想得更难看,“我只是比较好奇——”
他伸手晃了晃,“你欢喜的是什么?”
沈渔面色一顿,沉默着不愿言语。
沉寂中,二者间弥散开一股难言的气息。
“其一,你也为我的仕途而欢喜?”程又青竖起一根手指,缓缓开口。他没有理会沈渔的种种面色,只是接着翘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你庆幸宁师兄的毒有救了?”
“其三……”他侧过脸,对上目光,翘着手指的手支上下巴,笑看着沈渔,再缓缓竖起第三根,“这个我不好说,但我私以为你更会是这个。”
瞧着沈渔那张错愕到有些僵硬的脸,程又青打了个哈欠,他抬手揉了揉脖子,语气变得过分随意起来,“时候不早了,你和以前一样,也让让我呗。”
程又青揭开衣襟上的一颗扣子,抬手作撵客状。
“我就两天时日了,外后天一早我便启程。”他抓住门板,眼神上下打量去,露出一副可怜样,“你就让我享受几天……”
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沈渔嫌弃地蹙起眉毛,“你手臂有伤的时候,哪天不是睡在这里。”
被“遣”回廊下,沈渔这才得了空思量起来。
两日之后他便前去,南梦虽说路途遥远,但一路跟过去倒也省不少心力。
她合掌拍了拍,面色渐趋平复。
这两日里,我得去重桦一趟,算是……有个照应。
月光透过窗沿洒进屋内,程又青立在桌旁,透过一层绮窗,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廊外久立不动的沈渔。
他弯了弯嘴角,垂眸在桌上孤立无援的瓷瓶旁悄悄放上了个指环。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程又青圣眷正隆的名头逐渐传得京城官场人尽皆知。这两日里慕名前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若非有长公主坐镇,侯府上下怕是要落得个户限为穿的下场。
周漾颜手执佛珠,拽着程又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飘香的小布袋。她揭开细绳,露出里头放着的一块白玉。
“这是我以前用的,算得上是家传。”她拉进身子,眼眸里不同于程延的悲喜交加,细细看去皆是忧丝,“阿青明日便要去了,这些切莫忘了带上。”
程又青接过布袋,到手里他这才发现里头除了玉,还有一些稀疏的土。
“你若到南梦水土不服,”周漾颜又拿出块手帕,里头包着的俱是些土,“那便对着水服下。”
一连收下两包土,程又青脸色略略僵住,他搂住母亲的肩,下巴搁在肩头沉默了一会,“明白的,娘。”
二人缄默了很久,周漾颜终是忍不住伏到儿子肩上,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藏在程又青袖间的那两枚锦囊,应是在佛寺供奉久了,两相依偎的袖口里慢慢萦绕出苦涩微焦的香火气。
翌日卯时,晨光熹微。程又青身着朝服,手执节杖,腰环绶带、玉佩。迎风照日,环佩叮当。按大周礼法,此行他要先去太和殿面圣,跪受圣赐诏书与符节。
周遂笑看着他,右手一挥,赐上一杯酒。
“好酒送壮士!”他拍了拍程又青的肩,手上的指环硌得肩上一阵钝痛,“好外甥,朕等着你回来。”
赐酒壮行,使者正式启程。在马车里,程又青这才遇见了那位久仰大名的周湛。他腰处悬着一把剑,利落地跃上马车。抬眼看到程又青时,也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照圣上所言,他便是此去的副使,但不代为交谈,只是全权负责正使的性命安危。
为保护使者安危,历朝历代都会派遣守卫相随,只不过,我朝一介侍卫,何至给他副使的身份。
程又青依上椅背,心下默默打量起周湛。他手掌缩进袖子,摸了摸藏匿其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