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那天是最恐怖的一天!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的,都不会,但我没有办法了,我试过了,我想跑的,我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我想要他们放过我!但是阿尘,阿尘!还有她旁边那个戴墨镜的,一直在笑,笑得很吓人,好像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事而已。我做错了吗?我什么都没错,明明是她疯了吧,她居然做局害我,还抓走了朋友们,她怎么能这样?她抛弃了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居然,居然带着人来找我了?十年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亏我以前还把她当朋友!不行,不能这样,我要走,我要去……我还没把东西给周……我……
“小菜,是吧?你要去哪儿啊?我听说你这儿好像攥着点我朋友的东西,是不是应该物归原主了,啊——?”戴墨镜的青年一脚踩在小糖家门口的旧鞋柜上,地上有个被踩碎了的烟头,还留着一大截没抽,像是听见屋里人的动静,临时碾灭的。
“我、我没……我没有拿,你别胡说。”小菜的手在发抖,背到身后去攥着,她不敢看这人的眼睛,明明隔着一层墨镜,却觉得好像时刻都在盯着自己似的,这到底是装酷,还是阿尘的又一个“有病”的朋友?小菜根本没空想,她只想逃跑,头低着,眼睛透过荡下来的刘海去偷瞄楼道,看看有没有人能上来,或者是忽然家里出现几个壮汉,帮自己解决了眼前这个碍事的男人。
“看什么呢?”他的视线顺着小菜扫过去,楼道空无一人,脸转回来时,嘴角又上挑,“哦,知道了,是不是在等人?他不会来了。”
“什么……什么不会?”小菜的嘴角抽搐了下,她唇色惨白,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人连这都猜到了?果然,果然,阿尘的朋友,都是疯子。
“呵……”他笑了笑,没继续问,而是慢悠悠掏出一个手机,翻开,拨了个电话,“喂——?阿尘啊,你朋友不肯给东西,怎么办?”说话时,他的眼睛还在盯着小菜,那丫头都快抖到地上去了,于是他特地把电话的声音调成了免提。
“什么怎么办?”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平,让人听不出喜怒。
“阿尘……阿尘!阿尘!救命,救救我,有人,有人要杀我……”小菜的眼眶有些红了,泪珠往下滑,挂在她下颌,弄得她发痒。
“你欺负她了?”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尾音上挑,但黑瞎子认得,这根本不是质疑的语气,更像是在配合他玩这个游戏。他笑了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想上来抢手机,又双腿发僵的小姑娘,干脆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欺负——?阿尘,你东西不想要了?”
“要,干嘛不要?”
“那你叫声好听的。”
小菜的呜咽止住了,她的耳尖动了动,像是在认真听。
“哈……”阿尘笑了,没讲话,过了会,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吼:“黑爷!!”黑瞎子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些,眉毛都皱起来了。那是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明显是胖子喊的,阿尘居然拿别人来糊弄他,行,真有两下子。
“满意了不?”阿尘的声音又回来了,黑瞎子“啧”了一声,拿到耳边继续听,“满意?”黑瞎子磨了磨牙,低笑,“行了,说正经的,她怎么办?”小菜听见黑瞎子点自己名字,睫毛乱颤,依旧垂着头。
“……关我屁事?”
黑瞎子又笑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不关你屁事,难道还关我屁事?”
“带来吧。仓库那边事情结了,我跟她聊聊。”
黑瞎子眯了下眼睛,阿尘的声音有点累,或者说是空,他没接话,按了电话之后,目光又落在小菜身上,“对不住了,小姑娘。”
……
……
几天前,北京某处火锅店。
包厢门被人推开,阿尘和黑瞎子第一个到,两个人随意挑了个距离门口不远不近,又方便堵人的位置坐下来,没连着,而是中间隔了几个位置,黑瞎子一向懒散,刚坐下来就翘起长腿,踩着地面晃椅子,只有两条椅腿扎在地上。椅子在他身下显得有点小,坐不住那么个人。阿尘没什么动静,规规矩矩坐着,安静得像尊雕像。
服务员来问过几次要不要点锅底,被回绝了,直到八点整,阿尘从桌面上收回目光,看向黑瞎子。黑瞎子还是那副样子,但换了个坐姿,翘着二郎腿,在桌面上搭东西玩,一点也不着急。牙签被黑瞎子倒出来些许,垒成了一个小型建筑。两个人听着走廊的动静,一串脚步声正往这边赶。“哟,来了。”黑瞎子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那个垒起来的东西上,手掌盖上去,轻轻一压,整个建筑坍缩成一叠乱签子。
“不好意思,阿尘,来晚了,路上堵车,堵车……”太子和冲了进来,带来了一股室外的冷气。阿尘挑了下眉毛,没出声,黑瞎子像是完全没听见,指尖拨弄着那堆牙签,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和看见两个人都没搭理自己,嘴角一咧笑了下,“行啊,这位帅哥是……你朋友?”他没等阿尘接话,几步走到桌边,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来,低头盯着菜单翻看锅底,过了会就把服务员叫进来吩咐了自己的忌口,接着乐呵呵的看了看包厢的布置,腿一翘,“行啊阿尘,混得这么好了,在哪里高就?”
“天桥底下,混口饭吃。”阿尘回答地平淡,服务员上了锅底之后,她就开始盯着那锅子汤发呆。
“你要饭了啊?”太子和觉得有些夸张,眼神亮晶晶地看她。
“谁要饭啊?”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那人叼了根烟,扫了一圈,对着黑瞎子跟太子和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黑瞎子看见这人跟自己自来熟,表情没变,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位……装酷呢?”“哎呀,周哥,别闹,这阿尘朋友。”“哦,朋友?”周挣哼笑,没再讲话,走了几步,选择距离阿尘两把椅子的位置坐了下来,烟盒往桌子上一放,背往椅子上一靠,有点漫不经心地问太子和:“人呢?怎么都不来啊?”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在看黑瞎子,像是很好奇似的。
“不知道,催过了,可能路上堵呢,我再给他们打两个电话。”太子和有点不耐烦。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一个柔静的女声先一步从门缝里钻出来,接着是她整个人,大概在一米六的样子,脸上有些雀斑,很瘦小。她挽着个男人,岁数明显比她大一些,阿尘没讲话,继续保持雕像姿态,但黑瞎子明显看见她比刚才坐得直了些。黑瞎子在照片上见过这男人,叫王利利,经常在路边给女人推销商品,脸上总堆着笑,那些人被他这么一哄,也乐意买账,就被带着去附近的居民楼里做美容。女人叫小暮,王利利是她男朋友,平时总被她护着。两个人还是因为阿尘结的缘,黑瞎子问过,阿尘没肯说,他也就作罢。
“还有谁没来?小菜呢?成妮子去哪了?”太子和急得要拍桌,猛打两个人电话。
“她们?呵呵,来不了。今天打电话给我了,说生病了,拉肚子,要在家里待着。”
“阿尘请客也不来?真不够意思,他们两个平时不是关系最好?”太子和转头看向阿尘,“喂,阿尘,小菜不来,你也不说一声?”
阿尘忙着发呆呢,被太子和点了名,思绪收回,“啊?没告诉我。”
“没事儿,她这不是告诉我了么?小菜我兄弟。”周挣看着阿尘笑。
王利利听见周挣这样讲话,有点坐不住,搓了搓手,“今天这局凑得齐啊,太子面子大。”
“那是,咱们多久没聚了?阿尘也是,说组局就组局,都好久没见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身边多了这么个哥们。”
“人家忙,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闲着。”
“忙?不是说桥洞底下,忙什么?阿尘,你不会真在要饭吧?”太子和手里抓着菜单,有点激动,“实在不行跟哥说啊,哥给你介绍点靠谱的工作,也不至于当要饭的。”
“她用你介绍?”周挣冷笑了两声,腿翘得更高,“我们尘哥这水平摆在那,能要饭去?”
“姐。”阿尘忽然讲话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叫姐。”周挣被她戳了下,脸上还在笑,但表情慢慢变了,“怎么?听不得‘兄弟’了?”阿尘盯着周挣看,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柔缓,“我是女的,你叫我‘哥’,不对,应该叫‘姐’。”
“操……”周挣脸上挂不住了,又开始冷笑,手里没东西攥着,有点发虚,于是他站起来去够桌子上摆着的啤酒,拉环被他抠成两截,划破了手指,也没管,仰头猛喝了两口,坐下来一抹嘴巴,“行行行,姐——!姐。”语气极其不耐烦,还低声骂了句脏。黑瞎子脸上挂着的笑收了些,他看了眼周挣。
太子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跟服务员乱点了一通,火锅店里非要弄两只龙虾出来,还叫服务员把火锅的蘸料调好了拿进来,回来的时候手里顺了把柜台摆着的瓜子,里面的气氛有点尴尬,他了然一笑,瓜子往桌子上一放开始跟人搭话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没人在乎阿尘这边,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整个人都在放空,但她偶尔会打开手机看眼时间,像是故意在耗。黑瞎子没见过这么安静的阿尘,手托腮看了她一会,移开目光。
两人完全没有视线交流,黑瞎子看向阿尘的动作却被太子和看见了,提着罐啤酒过来搂黑瞎子肩膀,张嘴一股酒气,“我说,哥们,你哪儿的啊?怎么认识的阿尘?”黑瞎子肩一沉,不动声色脱开太子和搭过来的手,“哪来的?不重要。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哦,阿尘?你朋友这么酷?”太子和发觉手一空,晃晃悠悠走到阿尘边上去搭着她,“哎,你朋友坐这么远,你俩有仇啊?”阿尘揉了下眉心:“仇倒是没有,债欠了一堆。”太子和一听来了兴致,“债?什么债?”黑瞎子极轻地笑了声,像是在笑阿尘终于进入正题。
“哦,外面的债呗,我有个老板,丢了东西,结果被别人捡走了不还,你说我应不应该找他要回来?”太子和觉得脸上有点热,抬头时看见王利利握着筷子的手忽然松开了,两根筷子往地上坠,直到小暮提醒他,他才弯腰去捡。整个人钻在桌底待很久,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听见桌子上没什么动静了,王利利才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背上还蹭着些灰,被小暮擦掉,周挣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啤酒罐被他捏了捏,发出难听的声响。
“有人捡了东西不肯还,是该吃教训。”黑瞎子笑,伸手抓了把太子和摆在桌子上的瓜子,磕了两下,瓜子皮被他用手指捏着放在自己面前堆着,动作没做完,王利利又抖,小暮眉头皱起,轻声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有人心虚了呗。”黑瞎子哼笑了声,扫了王利利一眼。
周挣一听黑瞎子这样轻描淡写,反应很大,像是被踩了一脚似的。他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阿尘根本没往他那边看。于是他几步走到阿尘面前去,手一伸抓住她的衣领,“阿尘,你他妈什么意思?”
黑瞎子凉飕飕地在旁边讲话,瓜子没停,“还不动?巴掌都要扇脸上来了。”
“干嘛,想打架?”阿尘忽然笑,由着周挣捏着她衣领。一圈要劝架的人都愣了下,阿尘这幅模样还真不像是挨打的那个,周挣看着比她瘦弱多了,两个人几乎差不多高,都在一米八左右。“手,放开。”阿尘的声音冷了些。周挣不知道怎么的就松开了,侧过脸啐了口,默默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又觉得不够,站起来就往外走。
“来了来了,人来了。”吴邪跟胖子早就在一边蹲着,看见有人从火锅店出来,拿手里照片对了对脸,对张起灵一努嘴,三个人直接把周挣往麻袋里一套,胖子扛着他就往金杯里面塞。
“喂!周——”太子和还没来得及喊住周挣,这人就出去了,他觉得有点尴尬,抓了抓手背,盯着还没离席的这几个人看,有点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
“我们还吃吗?我龙虾还没来呢。”
没人理他。
阿尘在盯着王利利看,小暮在看阿尘,黑瞎子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在看手里的瓜子仁,王利利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躲着。
“哎!”太子和也不觉得尴尬,一屁股坐下来,自己吃了几口。他终于反应过来,猛拍了下桌子,把王利利吓得肩膀一耸。“哎!我说,阿尘你也是,周挣就那脾气,你跟他闹什么?咱们大老远聚一回,别搞得跟审犯人似的。”他站起来,拎着罐啤酒绕到王利利那边,挤在王利利和小暮中间去,一巴掌拍王利利肩上,“利利哥,先敬你一杯,回头你跟我家小暮结婚了,还有得敬你的,喝嘛,喝噻。”说完自己先喝了,王利利捏着酒杯,手指发紧,“嗯,喝……小暮……”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小暮脸上,仰头把太子和倒的酒喝完了,杯子倒过来展示了下,一滴不剩。
“是啊,结婚。”小暮对太子和举了举杯,她和王利利先后倒酒,各自饮尽,像极了新婚时过来敬酒的夫妻,笑得有些不自在。暗处,她攥了攥手机,按下了一串内容,发了出去。
“龙虾,我去催催!怎么还不来?”
看见太子和步伐轻快地冲出去,王利利和小暮松了口气, “阿尘,我们好久不见了,你变了不少。”小暮罢了筷子看向阿尘,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人都是会变的。”黑瞎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杯子跟桌面磕了一下,“变好,变坏,不知道。反正不会停在原地。”他嘴角还挂着笑,很淡,“十年,够一个人死好几次了。”
王利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被小暮按住了,她不再靠着王利利,而是直起身,面对着黑瞎子,如临大敌。“你这话说的,吃顿饭而已,什么死啊活啊的,说得好像你很清楚我们之间的事一样。”
黑瞎子哼笑,没搭理。
小暮看见黑瞎子不讲话,觉得自己说赢他了,昂起了下巴。
王利利在这时候动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外走,边走还边嘟囔:“那、那个,我……我接个电话,客户……客户……”他几乎是用跑的,但黑瞎子的速度更快,几步走到门口挡住王利利的去路,“在这儿接,咱们也不是外人——是吧?”说话时,黑瞎子还探了下头,看向坐着的小暮。小暮在底下攥着桌布的手一紧,嘴角动了动,“……嗯,利利哥,那就在这里接,没事。”
王利利实际上根本没有电话能接,他手机根本没响。他像一只被围猎的羚羊,四处突破却无处可逃。就在这时,一串悦耳的铃声响起,王利利发现自己的手机在震,他几乎瞬间就接起,声音变了个调,甚至有点发抖,“喂……喂?”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王利利整个人都愣住了,目光慢慢上移,看向正举着电话搁在耳边的阿尘。
“阿……阿尘?”
阿尘对王利利笑了笑,表情很愉悦。手机合上时,发出“哒”地一声。
嚷嚷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太子和折返回来了,他忙着指使服务员把龙虾端上桌,回来发现包厢里的气氛比他出去的时候更冷,黑瞎子和王利利一远一近地站着,服务员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端着的龙虾差点翻了。太子和扫了一圈所有人,有点摸不着状况了,“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