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悄然退出去,只留下包厢里对峙的这群人。
龙虾热气腾腾,太子和发现没人理他,又问了句,“利利哥,怎么了?”
“他要上厕所,我陪他去。”黑瞎子嘴角一弯。
“哦,啊?他?又不是功能障碍……”太子和咧嘴,“别搞这么热心吗,兄弟。”
“龙虾要凉了,腥了不好吃。利利,坐啊。”王利利僵硬转身,他没想到拦住他走的人会是小暮。
太子和被小暮这么一点,用力点了下头,眼神停留在那两只色泽鲜亮的龙虾上,挑起筷子吃了几口,满足地“嗯”了一声,筷子尖甩了甩,“吃啊,你们也吃,刚做起来的,隔壁就是海鲜市场,我叫他们从那边买了两只过来炒,底下还塞了年糕。”
小暮没搭理他,这次转向阿尘,“你那个老板,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这么大费周章的。”“什么东西?”阿尘对王利利抬了抬下巴,“他更清楚吧?”王利利感觉嗓子堵住了,“我、我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啊?这时候问?”太子和凑过来,嘴上有点油腻。他看见阿尘低头吃龙虾,有点满意,自己又吃了两口,“阿尘,这龙虾不错吧?我亲自去挑的,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还行。”
“还行?呃……”太子和被噎了下,继续说,“我刚才还看见帝王蟹了,怎么样?要不然我再去一次?”
“帝王蟹?太子和,你是真不客气。”小暮接话的声音凉飕飕的,让人听得出来是在嘲讽他,但太子和明显不在乎:“阿尘自己说的要请客,又不是我逼她的,我不是看你们一直干瞪眼也不吃饭吗?汤底都烧干了。”太子和的话抛出去依旧没人搭理,他乐得自在,多吃了两口龙虾,忽然挑起话头,“对了,刚才你们说什么老板,什么东西,什么意思?王利利咋了?阿尘,你什么老板啊?刚才不是还说天桥底下蹲着,怎么忽然就有个老板了,背着兄弟们发财?”
“老板的事儿。”黑瞎子忽然接话,“等你把龙虾啃完再说。不差这一会儿。”
太子和哽了下,低头戳碗里的年糕,夹起来咬了两口。阿尘听见黑瞎子这样堵太子和,极轻地笑了声,附和了句,“嗯,吃吧。”她盯着太子和看了会才继续说,“我老板丢的那东西,挺重要。听说现在那东西在一个土老板手里。我们老板也不是什么欺负人的主,就是想找那土老板出个价钱,要是合适,商量商量,自然就买回去了,就当交个朋友。”
“东西不在我们这里,阿尘。”小暮插话。
“什么东西啊?”太子和有点恼了,身体前倾,想听清楚。
“青铜。”阿尘难得给太子和解释了句。
“青铜?你别开玩笑吧?”太子和有点想笑,这对他来说太离谱了,简直天方夜谭,他喝了口啤酒,接着说,“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那种似的,绿了吧唧的?”“嗯,是绿的,不过原本不是这颜色,需要过几道程序修复下,就跟利利哥给人做的那些美容疗程一样的。”“阿尘你这脑子,什么都能往一块儿串。不过还真是,那玩意儿跟做脸差不多,是不是都得拿个什么药水泡一泡?对了,王利利,你咋就跟青铜扯上关系了,难不成你去干‘那种’活了?”太子和特地把“那种”咬得重了些,但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本来也不太喜欢王利利。
“青铜,我不,我不知道……”王利利摇头,喃喃。
“阿尘,你别逼他了。”小暮的声音冷了很多。
“逼?”阿尘重复了遍这个词,“我只是来要东西。”
“他不知道!”小暮的音调高了很多,像是被踩着尾巴。吼完了,她像忽然醒过来了,默默坐下来,眼睛不敢看阿尘。她从来没有对阿尘这样过,现在看起来不像朋友,倒像是两个仇人。阿尘被小暮这样一吼,没讲话,表情很平静,好像没当回事,继续看着王利利施压。
“阿尘,我真的……我不知道,你别问了,别问了。东西不在我这儿。”
阿尘没接话,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拨了吴邪的电话,接通时,目光盯着王利利和小暮,“周挣招了没?”
小暮的杯子忽然掉地上碎了。
“周挣……他怎么了?”太子和嘴里的年糕糊住了,他咽不下去,也嚼不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周挣被阿尘气走了,毕竟他就是气性大。没人想过他原来是被人抓走了。更没人想到,抓走周挣的人,是阿尘。
“阿尘,你……你刚才说周挣招了没,是……招什么?”太子和盯着阿尘,小心翼翼地,他看见阿尘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还在跟对面通话,他插不进去,但他忍不住想问。“周挣,东西,在周挣那儿。”小暮忽然开口,王利利想站起来,被她一下按住了,黑瞎子投去一瞥。阿尘听见小暮终于吐了点内容出来,挂了电话,“哦。但周挣说,东西在你们那儿。他说,是王利利发现了告诉他的。”
王利利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暮的指甲在王利利的手背上掐出月牙印。
“我没……”他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没告诉他。东西明明在周挣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王利利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等他反应过来,想往回找补,已经来不及了。王利利被小暮掐得想站起来。黑瞎子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像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但中间有一段没看过,觉得有点新鲜。
“有意思。”黑瞎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个说在你这儿,一个说在他那儿。你们两个人,到底谁在说谎?”
“我……我没拿。东西,是他拿走了。”
“拿走干嘛?”阿尘敲了敲桌子,很有节奏,目光一直锁着王利利。
“我,我不知道!”王利利整个人垮下来,背靠着椅子,“他抢走了,说,说是要……研究研究,我没……我没……”
“研究研究,那你怎么拿到的?总不能是东西成精了,自己长腿跑了吧?”阿尘敲击桌面的节奏没停。
“我……”王利利哽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是自己在赌场里捡了漏。本来只是看见个鼓鼓囊囊的包,他以为里面是钱,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是这么个棘手的东西。他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赌场遇到周挣,那家伙欠了很多钱,大概几十万。周挣挤过来,非说是他们两个一起发现的。他还跟他说,这东西叫青铜器,能卖很多钱。既然被他们看见,肯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王利利缺钱交租金,周挣急着要还赌债,那这东西老天爷送他们的,得快点找人处理掉。周挣还说他认识人,有路子,叫王利利先把东西保管好,别被人发现了。王利利一直胆战心惊保护到现在,前天刚被周挣拿走,结果今天太子和约人吃饭,饭桌上忽然就被阿尘抓住了,那么精准,就像是瞄着他来的,他什么都说不了,也做不了。报应,真是报应,他平时本本分分做生意,现在手黑了一下,马上就有人来治他了,这阿尘就是来坏他好事的。桥洞?什么狗屁桥洞!她一开始被那群人围着开玩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现在好了,火烧到他这边来了,没人管他了。
“阿尘,你,你老板……是谁?”王利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是憋的。
“重要吗?”
“……”王利利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啊,知道了,重要吗?然后呢?他觉得自己不配问这个问题。
“阿尘,你过分了。”小暮这次站起来了,几步走到阿尘面前,鞋底还有玻璃渣,刺得她几乎站不住。
“王利利只是保管了一下,他没馋,也没碰过,那些事情,你应该去问周挣,不是抓着我们两个严刑逼供。我们认识这么久,以前的情谊你一点不念了,就只惦记你的那个老板,那些东西,什么青铜,什么货,你眼里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没有?”
“没有了。”阿尘的声音很平,她站起来,忽然伸手,小暮猛地捂住脸,却发现她在轻轻推自己。小暮脚底下的那片碎玻璃扎进鞋底了,阿尘蹲下去之后用手指在抠。“回去消毒吧,这里没你们事了。”
小暮的拳头捏得死紧,她退了几步,拉着王利利就往门口跑,黑瞎子这次没拦他们,手半举起来,像在投降,但是脸上那个表情根本不是这样。
“阿尘,你什么意思?”太子和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从刚才到现在,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对。阿尘根本不是来请客吃饭的,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先逼走了周挣,还把他抓起来了。现在轮到小暮了,还有王利利,那他呢?他会不会受影响?要是他也被牵扯进来怎么办?太子和不敢想。
“行了,走了。”阿尘看也没看太子和,手握到门把上的时候,脚步一停,侧过脸,望向太子和的方向,“单,我会买。”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来了。”走之前留下了这句莫名其妙的感谢,让太子和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谢?为什么?凭什么?她压力了所有人,现在说谢,是什么意思,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喂!阿尘!”
“得了,现在追有什么用?以前怎么不追?”
太子和起身要追,被黑瞎子挡了一下,没追上。他这会只想着要追上阿尘,没空恼黑瞎子,却被那句话砸得头晕。黑瞎子说完,盯着太子和看了两眼,露出个有些满意的表情,伸手一拉包厢门,也走了。
阿尘刚从火锅店走出来,就被一群人围上了,她瞥了眼空处,撒腿就跑,直到把人带进一条小巷,里面停着辆破金杯。她吹了声口哨,金杯的车灯忽然亮起,照得那群人眼睛疼。趁这个间隙,她抡拳就揍。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金杯上下来的,阿尘发现他在的时候,那边已经被他放倒了一片。吴邪叫了两声也要下车,被胖子猛地拽住,让他别忘了车上还有周挣,回头把人放跑了可不行。
“阿尘!上车!”吴邪从敞开的侧门探出脑袋对阿尘喊,胖子踩着油门就冲那群人碾过来。
阿尘当然听见了,侧身往墙壁上一贴,等金杯开过来的时候直接往里面扑。结果车还没开到巷口,前后就被几辆面包车堵上了,地上叫疼的那几个还在,这次下来了好几批人,身上都带着点家伙,不是钢管就是扳手。
“奶奶的,哪来的人?咱们被蹲了!”胖子骂了声想锁车门,那帮人已经冲过来了,本就狭窄的巷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句,忽然所有人都开始喊,周挣的耳膜一鼓一鼓的,他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麻袋里。“完了,冲这孙子来的。”胖子骂了声,熄了火,手在摸车上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打的,找了几下直接一摔车门下去,加入混战。有几个人围上来,被他屁股一顶,退开几步,撞上阿尘这边堵着的混混。
“小哥!”混乱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起灵直接往那边冲过去。
吴邪在车上跟周挣对峙,周挣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解开了绳子,两个人抓着车座你攻我守。这时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勒住吴邪,被张起灵一脚踹开。吴邪咳呛到翻白眼的时候,看见周挣趁乱跑了,人往乱巷深处一钻,很快没了踪迹。
“瞎子!”
阿尘忽然吼了声,一道影子从半空滑落,直接往周挣逃跑的地方扑过去。
“操,怎么这么多人?”胖子被逼到角落,直喘粗气,他这会有点脱力了,刚才被三、四个人压着,费了点力气挣开,眼前的这下钢管甩过来,他是躲不开了,干脆一咬牙准备死扛,半空甩过来一个扳手把挥舞的钢管打飞,胖子立刻往阿尘那边看了眼,没讲话,顺势弯腰抄起扳手,抡圆了就往外砸。人越打越多,胖子叫了声,拉着阿尘就往外跑,阿尘步子一顿,反手一脚踹开吴邪身后准备袭击他的人。“跑!”
几人急匆匆往外奔,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听见了呼喊连忙跟着追上来,跑着跑着人全散开了。转角处,阿尘忽然看见王利利一个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她愣了一瞬,“喂,你……”她的话没说完,小暮忽然从她身后出现,手里握着一块板砖,猛地朝她后脑砸过去。砖角就要磕到阿尘时,小暮忽然想起阿尘当时蹲在地上看她的眼神,手一滑,砖头撞上阿尘的后背,让她往前跌了一下,跪着摔出去,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头碎发凌乱,被血黏着,看人都有点模糊。阿尘忽然仰头笑了两声,视线触到小暮时,后面那些混混也追到了,于是她又爬起来奔跑,整个人的步子都是沉的,刚才那一下挨得不轻,转弯时没控制好力气,整个人往墙上撞了一下,磕出一个印子,但阿尘没停下来。
如她所料,阿尘没回头。直到阿尘彻底消失,她腿一软,跪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小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她忽然就很想回家,这里不属于她,也不适合她。小暮捂着脸,没有看任何人,混混跑到她身边,脚步停住,她从散乱的头发里伸出手,指向阿尘消失的拐角。
“追……”
“追!!”
第一声轻得像蚊子叫,第二次几乎要刺破每个人的耳膜。那群混混愣了下,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能忽然发出这么吵的声音,但谁和钱过不去?所有人都绕开她,往阿尘逃离的方向追去。
“小暮,小暮!”王利利从角落里爬出来,手背上还有个脏兮兮的脚印,不知道是谁在混乱里踩了他一脚。他摸过去,伸手搂住她,闭着眼开始哭嚎。小暮没有任何反应,任由王利利摆弄。
“我是不是错了?”
小暮的眼神有点空。
王利利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低头,脸贴着她的额角,“没事了……没事。”他抱着小暮轻轻地晃,语调温柔地像在哄孩子。小暮动了动,翻身往王利利怀里钻,紧紧地抱住他,让自己的眼泪染湿王利利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