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芒也不闹人,带着他去阿娘刚收拾好的厢房,“这园子后边就是我的院子啦,明儿再带你去看,你快去睡觉吧!”
江祈年当真也觉得累了,再坐片刻,怕是脑袋往桌上一磕,当即去见周公了。
“行镖辛苦,日夜兼程的赶路,就是你江二哥都累得够呛,莫说小江才十一二岁。”王婵收拾碗筷边说。
展青芒不住地点脑袋,她听懂啦!
“阿娘放心吧!我会对小财神好的!”
王婵:?
江祈年一觉从日光西晒睡到了月上柳梢,半睡半醒间,隐约觉得床边坐着一人。惺忪的眼睛倏地睁开,三魂七魄险些丢了大半。
“……你坐在这儿做甚。”江祈年睡得喉咙沙哑,语气有一点点小崩溃。
展青芒没听出来,只觉着他这样讲话好好听啊,像是江水漫过江边的细沙。
“我在给你打扇呀,扬州眼瞧着要入夏了,蚊虫很毒呢,咬一个大包要痒好几日,涂花露也没用。”展青芒觉得自个儿可体贴啦,说罢,小声与他提小请求,“你能都用刚才的声音跟我说话吗?”
“嗯?”江祈年困出的双眼皮褶皱都是浓浓的不解。
展青芒挠挠耳朵,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偏生那双眼睛明亮,“我耳朵怪痒的,嘿嘿。”
江祈年:……
门窗闭着,漆黑的屋里只有浅淡的一层皎洁月光。夜色好像已经很深,听不到左邻右舍的动静……
虽说他睡着时也没听着。
“回去睡。”江祈年哑声道。
小姑娘是那被伺候的,连人嗓子哑了都听不出,只觉得怪好玩儿的。
“你不睡吗?”展青芒问,“我给你打扇呀。”
“……不用。”
“可我不困。”展青芒眨巴着眼睛,老实交代。
二人对视片刻,江祈年认命了似的,双肩一垮,声若蚊蝇的问:“你家茅厕在哪儿?”
睡前吃了恁些枇杷,又喝了两碗鱼汤,他就是被尿憋醒的。江祈年本想喊她回去睡,自个儿找找,可推不开这粘豆包似的人。
展青芒殷勤极了,拎着油灯替他带路,等人往里走时,还不放心的叮嘱,“你别掉进去啊。”
江祈年:……
无需担忧。
王婵和看门的老妇都歇下了,草丛里的蟋蟀清醒了,嘎嘎的叫。展青芒和江祈年也没睡意……哦,他有。可显然他此刻不能安眠。
俩小孩儿蹑手蹑脚,不生出丁点儿动静,去厨下取了些瓜果。正值月中,月亮像盘子似的悬挂在夜空,繁星点缀。
展青芒咬一口桃子,生出点难过来。“我阿姐好不好呀,崔家哥哥有没有娶妾室?我都不怪阿姐啦,她就不能多多的给我写信嘛……”
时隔几年,哪怕阿娘不说,展青芒也渐渐懂了,那时临别阿姐说长出桃子就来接她的话,是哄小孩儿不要哭闹的谎话。
阿姐成亲了。
没有妹妹可以一直住在姐姐家,阿娘与姨母就是这样的。
纵然展青芒不愿意,还会偷偷难过,可也没法子。
江祈年看着她,唇微张了张。半晌,他轻咳了声清嗓子,正欲说话,嘴巴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
扑鼻的清甜桃香。
还有些微微湿濡,像是淌着的桃子汁水。
“别这样大声。”
“阿娘听见会骂我的。”
展青芒做贼似的往后院瞧,一双杏眼瞪圆,像极了警惕的狸奴。
江祈年嗓子发紧,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他低声道:“去岁秋闱,官家下诏,女子同等科考。”
“知道呀,”展青芒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事,倒豆子似的将自个儿听来的闲话说与他听。
女子科考,实在世间罕见。去岁不少人家的姑娘,都闹着要去科考。
“嫁了人家的,丈夫姑婆拦着,姨母说,那是那舅姑丈夫怕女子一朝中榜,权势高过他们。还有几个大人家的姐姐,也要科考,可家里不许,嫌她们丢脸。我委实不解,但姨母也不与我讲是为何。”
两个小豆苗,如遇晦涩难懂的论题,轻声叹气。
他们坐在月亮下,说话慢慢的,没了晌午刚见时的急躁。风不凉,扬州真的要入夏了。原来,初来扬州的展青芒感受到的是这样的风,看见的是这样的月。
安静片刻,江祈年继续道:“青玉姐中了榜。”
“啊?”
展青芒漂亮的杏眼挤成了豆豆眼,显得很睿智。
江祈年看着她,又说:“此次出来时,皇榜已放,青玉姐是头名。”
展青芒嘴巴又张圆一点,“哇~”
江祈年抬手戳戳她脸颊,抿着笑问:“知道什么是头名吗?”
上课睡觉的差生哪里听过这个呀。
展青芒睁着睿智的眼神,摇摇空荡荡的脑袋,咽了咽口水,与他讲悄悄话似的小声说:“但听着好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