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厉害呀。我朝州府近三百,还不论底下的大小县镇,哪里没几个文士书生?光是太学国子监又有多少?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1]那二十年科考不中的更是比比皆是,如此可见中榜之艰难,更何况还是会试榜首!
展青玉拜在鹿鸣书院,去岁秋闱名次不显,远远的坠在榜末,稍有不慎怕就榜上无名了。可谁知今岁春闱,她竟是一举夺魁。
听他二哥说,每回春闱,京中少不了那些个纨绔、庄家坐庄的,赌那些个举人老爷谁能拔得头筹。有人输得倾家荡产,也有一朝发迹者。可今年邪门儿了,赌桌被人掀了!
多少人啊,面面相觑,又相顾无言。
彼时,江祁川拍着大腿幸灾乐祸,“桂榜刚揭时,那些人怎说的?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考什么功名,竟是丢人现眼。这才多久啊,脸都要被扇肿了吧,嘿嘿!被一个姑娘家夺了头名,往后一溜儿的老爷们儿,都该去那汴河投河去了。”
江祁山挑眉问:“那没中的呢?”
“啧!”江祁川呲牙笑得好不愉悦,“投两回啊!”
然则,当日宫门前便跪了近百名学子,要求彻查此次春闱。可惜,那时江祈年在学堂看老夫子哭,没瞧着这热闹。
听江祁川讲,还是王相出面,亲言此次杏榜并无不妥处,劝众学子勤修己学,莫疑他人。可风浪并未在此停止,牝鸡司晨的言论是甚嚣尘上。
江祁川对此很是不屑,“挺大人了,竟还输不起。”
可不是人人都是江祁川,尤其是那金銮殿上站着的大人们。朝堂上如何争辩的,自是传不到平民百姓耳朵里。可天儿一天天的热了,殿试迟迟未定下时日,他们还是知道的。
直至押镖出门时,此事依然没有定论。江祁川对此还深感遗憾,叮嘱自己四岁的儿子,瞧了热闹留待他回来讲。
杨雁好悬没抄起笤帚揍他,自个儿当爹的没个正经,还要教坏孩子。
展青芒沉浸于阿姐高中头名的莫大惊喜中,脸上尽是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
江祈年搓搓耳朵,没将这个中曲折与她说,省得坏了兴致。青玉姐的功名那是自个儿堂堂正正考来的,就算最后那些个朝堂上的大人因其是女子而将她从榜上拉下来,也足以让人骄傲,这可是千百年来头一份儿的!
“那我阿姐也能当官儿了吗?”展青芒捉着他的衣袖,双眼放光的问。
垂涎他沙哑嗓音的人,却不知自个儿凑在人家耳边说悄悄话才是当真让人耳热。展青芒小小年纪便来了扬州,京城的语调如今不剩几分了,尽学了江畔人家的吴侬软语,咕哝着说话勾得人面红耳热。
也许是他太没出息……
江祈年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半臂的距离,避开她温热的桃子气息,宽慰道:“还要等殿试,若无差池,应是能的。”
老夫子说了,那杏榜上一甲、二甲的,别看同是中榜,学问怕是差之千里。能中头名者,更是其中翘楚。
展青芒如喝了一罐蜜,捂着嘴巴笑得好不得意,又赞叹:“这也太棒了吧。”她这模样,像是偷着小鱼干儿的狸奴,让人想将它抱在膝上顺顺毛。
夜话太晚,醒来时已是日晒三竿。
展青芒一夜好梦,酣睡至大天亮,起床时还颇有些意犹未尽。帕子擦了脸,方得几分清醒。
前屋,江祈年也刚睡醒不多时,双目无神的坐在桌前温吞的吃粥,摆上摆着热腾腾的汤包和三两只佐粥的小菜,尽是江淮人家爱吃的。
展青芒蹬蹬蹬跑进来,瞧见他,先是咧嘴一笑,甜不滋儿的说:“吓死我啦,当是以为见着你是美梦呢!”话说着,手还轻轻拍着胸脯哄自个儿安心呢。
江祈年抬头看她一眼,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笑得好不欢喜,像是昨夜说悄悄话时她啃的桃子。那双眼睛清亮,笑眯眯的,鬓角的一缕发丝湿漉漉的垂着,还坠着未擦干的水珠。头发却未梳,乱糟糟的披散着。江祈年只当未瞧见,喊她吃饭,自个儿低头继续吃粥。
巷子里,几家夫人闲话交谈,说着今儿的菜价又涨几钱,哪家铺子的鲫鱼鲜。
两个吃饱喝足的小孩儿,兴冲冲的前后脚跑出来,要去逛遍扬州城。
王婵也当真是佩服的紧,她进去三两回,也没能将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眼瞅着时辰将晚,才匆匆打发人去孙府与夫子告假。
于是,展青芒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翘课啦!
东园西池,这个时节正是好看的,园中的樱花、桃林竞相绽放,池中的鱼水湖草碧绿。江祈年出门时,家里园子还是光秃秃的,而扬州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城里城外车马塞途,都是趁好风光踏青的少男少女。也有背着竹篓结伴去采野菜的姑娘,双目炯亮,黝黑的辫子粗粗一条垂在胸前,说着哪家茶园采茶要雇人手,她们可以一同去。
展青芒竖着耳朵偷听人家讲话,跃跃欲试书写在脸上。
那姑娘瞧见,笑了声道:“你不行,太小啦。”
展青芒:……
江祈年脸偏向旁边,双肩轻轻颤了颤。
二人晚间回家时,攥着两把野菜。不知攥了多久,野菜梗都要烂了,放在街旁菜夫的篓子里,都是要被嫌弃的。
两人浑然不知,蹲在水井旁打水洗手上的野菜汁。展青芒好得意的,扯着嗓子喊,明儿要吃野菜羹,就用她采回来的。
王婵坐在巷子里与街坊歇凉,权当没听到。
“你若是能一直住着就好啦,”展青芒搓着手与江祈年说,“等盛夏里,那些达官贵人会办消夏花会,园子好看,尽是我叫不出名儿的花,冰盏也好吃呢,我最爱跟着姨母去玩儿了!”
江祈年没说话,心知这姑娘是因他要了一支樱花,她误以为他很是喜爱各种花卉。
“七八月鱼蟹肥,蟹生很好吃的,嘿嘿,江二哥头回吃都不敢呢。”展青芒说着笑话人的悄悄话。
江祈年瞬间明白了那蟹生是什么,唰的一下头皮发麻。
他、他……他住不到八月的。
真遗憾。
江祈年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切切实实玩儿了三日,城中展青芒喜爱的大小铺子,城外池园都逛了个遍,遥望客山寺,“有些远誒。”展青芒苦恼。
“江二哥骑着马带我去过,那里的素斋饭也很好吃的!都是小僧弥采来的应时的野菜!”展青芒眨眨眼睛说。
那双杏眼明亮,意思也很是浅显。江祈年看了片刻,佯装不懂。退而求其次的牵着她手腕去挖野菜。
他的功夫不比二哥,哪里敢带她出城十里去吃一餐斋饭?
旷学一日复一日,到底何日归!
夫子忍无可忍,将那不思进取的学生告到了王姝跟前。
孙云酿吃着糕饼,“她三天打鱼两日晒网不是寻常?都没用小病小痛的谎话来敷衍先生。”
老夫子不可置信的睁圆眼睛:……
哦!
还要多谢她不成了?!
翌日晨起,王姝遣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