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展青芒捧几支莲子,神情茫然。过了半晌,她“哦”了声,扭头与江祈年道:“原来还要读书的。”
江祈年:……
而后,他便听这姑娘理直气壮、又无比真诚地与来请她的侍女说——
“你回去与姨母讲,我要招待好友,无暇读书呢。”
江祈年一口莲子羹险些喷了。
是日,江祈年毅然不当那拦她苦读的祸水,扒着眼中桂树决意不出门,请她快快去读书。
展青芒眼珠子一转,立刻道:“小财神与我同去呀,你还没见过我姨母家的园子呢,花可漂亮啦。”
江祈年抱着树干不撒手,不上此当,他诚实道:“我不爱逛园子。”
展青芒伶牙俐齿,可却劝说不动恨不能与桂树同根连枝的江祈年,眼瞧着时辰不早,丫鬟焦急得欲动手拉她。展青芒叹口气,深以为憾的拎着书兜一步三回头,磨蹭出门了。
几日不见,夫子还是念着之乎者也,听得人头晕眼花。
旁边二房的姐姐在看话本,三房的姐姐在欣赏自己的丹寇,前面的孙云酿昂首,似听夫子讲经。展青芒慢悠悠打个哈欠,脑袋往书案一扎,愉快去会周公。
她们家呀,有阿姐会读书就够啦!
午时散学,展青芒收拾了书兜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学堂,打发玉红姐姐去与姨母说,她要回家吃饭啦。且没走两步,却是见王姝身边的翡翠姐姐唤她。
“夫人让我来请表姑娘去。”
展青芒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小声问:“姨母可说了要骂我?”
翡翠扑哧笑了声,“表姑娘安心,夫人是有旁的事与你讲。”
听到不是去挨训,展青芒高兴了。嘴巴甜甜的说:“我也想见姨母呢,这几日我没来,姨母身子可是大好了?我昨儿去游船,风朗气清,可舒服啦!我还挖了野菜,等阿娘包了荠菜馄饨,我来府里读书时顺道捎来给翡翠姐姐和姨母尝尝……别给孙云酿知道了,她要说咱们吃草呢。”
展青芒惯来是话多的,嘴巴甜得能将人哄得似吞了一罐子蜜。翡翠伺候在王姝跟前,也算是瞧着展青芒长大的,小姑娘嘴甜讨喜,却不是攀高结贵的刻意讨好,更不会曲意逢迎。她像是天上的仙女儿向世人洒一捧花露,谁多谁少,权看哪个入她眼罢了。
一路上,翡翠好好答了她的问,唯独提及王姝身子时,她道:“夫人还是那样,几罐子汤药吃下去也不见好,好在夫人将府上一些琐事交给了二房夫人打理,这才有暇歇歇。”
展青芒“哦”了声,想起课歇时,二房的姐姐与孙云酿献殷勤,原来是为着这个。
翡翠说罢,想起什么,声儿略低了些,“前儿周姨娘和小郎君被大人训斥了一番,一没挨罚,二没禁足的,也值当她去老夫人跟前哭诉,这不,老夫人让人来唤夫人去,不肖得想也知道是为何。”
说着这个翡翠就生气,忍不住替她家夫人抱屈。
“当年周姨娘生产,夫人和大人都说将孩子抱来养在院里,偏老夫人说什么,哪里有让亲骨肉分离的道理,硬是将小郎君留在周姨娘屋里。那周姨娘仗着自个儿是老夫人内侄女儿,又生了小郎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恨不能头上插根鸡毛变凤凰。
亏得大人不是那等偏宠妾室的,不然,夫人有的气受!咱们姑娘行止有度,规矩读书都挑不出错儿来,偏那喊得夫人一声母亲,却全然无敬的小娘养的郎君,三天两头的惹事,让老夫人得理儿训斥夫人。”
翡翠这话,委实是憋了太久。她是她们家夫人的陪嫁丫鬟,自与府里伺候的不同。她这番抱怨,与主子说了添堵,与小主子说又恐其多心。
表姑娘就很好了,心大得很,又与她家夫人亲近,说是她们院儿里的二姑娘也不为过。表姑娘话虽多,嘴巴却严,非但不必担心她将这话传到旁人耳里,落了话柄,还能听表姑娘蹦豆子似的跟她一同骂那丧天良的。
展青芒眨眨眼,好奇道:“老夫人不是在礼佛?”
“是啊。”翡翠不解其意的点头。
展青芒放心了,“骂人无德,菩萨不会保佑她的。”
她说着,看着翡翠又认真道:“抄再多佛经也没用。”
翡翠:……
好狠,骂得心坎上了。
主仆俩脚步轻快的进了院儿时,丫鬟们正在摆饭。孙云酿还没回来,王姝正坐在屏风一侧的软榻上看账本。
“姨母有话同我说?”展青芒蹦跶进来问。
“先净手,坐下用饭。”王姝合上账册道。
展青芒瞥了眼桌上她爱吃的几道菜,却是摇头说:“不了,我回家吃。”她说着,又憋不住的分享道:“小江哥哥来看望我啦,眼下正在我家呢,我要回家同他玩儿~”
王姝讶异一瞬,“他自个儿来的?”
“不是,他跟着师傅和江二哥走镖,经过扬州,江二哥把他送来的!”
展青芒与江家的事,王姝是知情的。二人说一句两小无嫌猜,那也是中肯的。她看着展青芒,满身福气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花骨朵儿,小时的憨态可掬不知在哪日不见了,扒着果盘子吃葡萄的模样,也多了些大家闺秀的淑女气质。只那双眼睛清澈的很,半分不懂男女风月。
王姝欲言又止,终是没多问什么。
“后日你春家祖母过寿,你与云酿随姨母去赴宴。”王姝摸摸她发苞,轻声道。
“是与孙云酿定亲的那个春家?”展青芒好奇问。
王姝轻颔首,又道:“阿芒也要长大了,得出门见见人了。”
姑娘家好年景就那么几年,得早早的寻摸,这短短几年,若有个合心意的郎君,来往几回,亲事也就定下了,等到及笄后出阁,过了门,就是人家家里的媳妇儿了。
姨甥俩说着话,孙云酿带着丫鬟回来了。她朝王姝福了福身,唤了声母亲,转脚去净手。
展青芒也当没瞧见她,靠在姨母怀里吃葡萄,睁着圆眼睛笑眯眯的说:“好呀。”应过又问,“小江哥哥可否跟我一起呀?春婆婆家的黄金鸡好吃呢,我想小江哥哥也尝尝。”
府里的厨子也做过几回,王姝没尝出什么,可展青芒总说味道不同,是以,每回去春府她都很珍惜。
“三房的那两个妹妹想跟着一同去,母亲都没应允,你带个外人,让我三叔母如何想。”孙云酿转过脸来说。
这是实话。
但展青芒想起那俩孔雀似的姐妹,小脸儿一皱,道:“小江哥哥才不会同她们似的,见人家的头花比她们漂亮就颐指气使的要人家摘下来!”
孙云酿:……
她是想说这个么!
姐妹俩总是这般,三言两语的带刺。王姝打断了二人对话,与展青芒道:“姨母让你春婆婆给你带一份黄金鸡成不成?”
展青芒眼睛放光:“好!”
从前姨母也说过,可孙云酿嫌展青芒丢脸。这回,不等她开口说什么,展青芒拎起盘子里的一串葡萄就朝外跑,欢欢喜喜的喊——
“我也回家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