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安置在易九霄的房间,由于两人都不想在一个放了尸体的房间吃饭,赵新亭让厨娘备了饭菜,尽数送到了白珏的房间。
白珏赶路这些天都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会儿看到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立时大快朵颐起来。她吃得很快,吃相总体还是斯文的,不至于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但也能看出的确是在路上吃了些苦头。坐在对面的易九霄并不怎么动筷子,而是盯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她这是经历了什么?
视线蓦又落在她腕上伤口,易九霄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会弄得如此狼狈?”
白珏夹菜的手一顿,然后继续往嘴里送,面露惭色:“在下武艺不精,和人交手难免有些小嗑小碰。”她伸手拉了拉袖子:“易兄见笑了。”
她这话看似答了,却答得模棱两可。若是易九霄只知道她和蝎尾帮的人交过手,便会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些伤是蝎尾帮贼匪所致。但易九霄偏偏还知道她此前去幽月楼打听过宋珩,而赵新亭遭遇山贼的道路,正是前往黄泉窟的必经之路。
另外,易九霄并不认为区区几个贼寇有能耐威胁到她,能阴柳枞容的人,岂会在这种山贼手里吃亏?
他直截了当开口:“你去黄泉窟了?”
“……”白珏抬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不过在医谷附近和他打听了几句,这人联想未免太快了。
她索性承认:“是。”末了叹口气,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宋窟主性情有些古怪……”
为了防止他继续追问,白珏主动接下去:“不过在下此行并非没有收获……”
这话成功引起了易九霄的兴趣,他顿时集中了注意力,等她的下文。
白珏饮了口茶水,道:“我在黄泉窟里见到了紫阳城内失踪的孩童。”
易九霄目光骤然一凝。
她继续道:“不是所有失踪的人,城门告示张贴的那个王家小公子就不在其中,只是……依在下观察,宋珩更像是在保护这些孩童,或许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伙儿的。”
不知为何,宋珩给她的感觉十分矛盾,他对待那些孩童的情态全然不似伪装,单独面对她时,又透出无法言喻的阴沉和压抑。
保护……宋逾清行事一向狠毒,易九霄没见过宋珩,不好妄下定论。如果真如白珏所言,那其他的孩童又去哪了?
他凌厉的眉宇渐渐拧起,抓这么多孩童,究竟是为了什么……本以为事情有了线索,眼下又断了……不如他也去黄泉窟走上一遭,亲自会一会这个宋珩?
思虑间,他悄然觑了白珏一眼。白珏吃饱喝足停了筷,正对上他的视线。
易九霄敛了思绪,道:“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白珏想了想:“易兄可知这附近是否有溟宫的据点?”
“我不知道,可以问赵新亭。”他皱起眉,“你想去找闻钺?”
白珏笑道:“既然委托赵大哥押镖的人是奉了少宫主的命,我们找他问上一问,不就清楚了?”说不定还能卖对方一个人情,好让他把灵识去了。
易九霄点点头,方法直接了点,不过未尝不可行。他很快又道:“可如果事情真的与他有关……”
白珏打断他:“以易兄和少宫主的交情,易兄以为呢?”
“我和他切磋过几次,仅此而已。”易九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毫不犹豫否认了“交情”这回事。
……
月撒银辉,幽暗的树林间,两个白衣人悄然止住步履。
不远处灯火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浮动。
赵新亭所说的据点应该就是这里了。
白珏和易九霄自黑暗的林子里走出,信步上前。
溟宫的据点设置分为明哨和暗哨,暗哨不为人知,而明哨则用于与外界各方明面上互通。赵新亭所知的,正是溟宫在此地设的明哨。
看守者很快发现了靠近的二人,夜间来客,心中自是多几分警觉。未等两人走到近前,一众守卫接连拔了剑,喝道:“来者何人!”
两人停下脚步,白珏上前抱拳:“在下王玉,有要事与少宫主相商,还请诸位大哥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守卫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号人物,斥道:“无名小卒也想见我们少宫主!”视线移到易九霄,又道:“你又是何人?”
白珏抢答:“这位是云天门少主易九霄。”
此话一出,守卫的神色俱变。修罗客?那是江湖中与少宫主齐名的存在,怎会夜间突然来访?复一看,眼前的白衣人形容俊朗,眉眼间流露出的气度恰如天上疏星朗月,手中握着一把银鞘刀,似乎真的与修罗客的特征都对上了。
守卫面露犹豫,还是觉得可疑,其中疑似头领的一人厉声开口:“既要通传,二位不如留下来做个客。”那架势,竟要将她二人包围起来。
易九霄方才一直没有出声,开口便染上冷意:“这就是溟宫的待客之道?”
那头领举剑朝着两人,剑锋在月下泛着森寒的白光:“既然来了,遵守溟宫的规矩,才是客。”
这是要打起来啊。
白珏朝易九霄递了个眼色。
长刀铮然出鞘,在月华下平添肃杀。
易九霄点足拔身而起,主动与守卫打了起来。
短短数个回合后,一众守卫尽数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还要起身。易九霄收了刀,跃出战圈,冲白珏摇了摇头。
白珏的笑容里满是歉意:“在下确有十万火急之事禀于少宫主,几位只须通报一声,少宫主自有决断。今夜叨扰,实属情急,如有得罪,望几位大哥海涵。我二人如今下榻于新阳镖局,话已带到,先行告退。”
地上的守卫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眼神愈发困惑,自曝住处,真不怕他们找上门?那修罗客明明有能力把他们全部杀掉,拔了刀真正招呼到他们身上的却只是些拳脚功夫,就像在……逼他们出招一样。
……
由于早有心理准备,闻钺出现的时候,白珏并不意外,只是她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前半夜她和易九霄才去拜访,后半夜乍一醒来,窗外悄无声息就多了一个人影。
“少宫主深夜造访,在下失迎。”
窗外人轻笑一声,翻进室内来。
“看来闻某搅扰了姑娘清梦。”他在窗前站定,遮挡住漏进窗棂的大片月光,“找我何事?”
白珏起身,不打算和他绕弯子:“在下有一笔交易想和少宫主谈。”
“哦?”闻钺嘴角噙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说来听听。”
“在下想请少宫主——查一件事。”
许是答案出乎他的意料,闻钺的语气多了几分兴趣:“什么?”
“前些时日,我在紫阳城诊治了一个病人,巧的是,这个病人所中之毒,与少宫主所中恰是同一种。”
闻钺道:“不同的人中相同的毒,好像不是稀奇的事。”
白珏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少宫主说的不错,可此毒若是寻常,少宫主何必求助医谷?在下怀疑,下毒之人是同一个人。”
闻钺安静了片刻,问道:“中毒的人是谁?”
“穆枫。”
闻钺眼神动了动,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只是他面上仍挂着和煦的笑:“想不到白姑娘和穆大侠竟是故交。“
白珏一怔:“少宫主误会了,在下……”
话还未说完,她猛地意识到不对,果不其然,下一刻他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和似白姑娘乎没有关系,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笑着试探:“难道……与下毒之人有关?”
白珏瞳孔颤了一下,无怪乎此人被叫做玉面狐,这言语间把人带到沟里去的本事还真是不得不防。
所幸光线昏黑,闻钺看不清她的神色变化,她定了定神:“少宫主果然敏锐,在下此番出谷,本就是为了寻求精进医道的契机。碰到此等奇毒,岂有不探知的道理?”
闻钺赞许道:“难怪白姑娘医术如此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