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在沉闷的蝉鸣里碾过一个多月,开学时的鲜活气早被冲淡了大半。
月考通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透着股压抑的肃静,走廊里的倒计时牌数字跳得滞涩,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沉郁。
考试当天清晨,教学楼里人声嘈杂,翻书声、背诵声混在一起,唯独第一考场的前两个座位,空得刺眼。
桌角贴着的“江繁”“林简”的名字。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之上,机舱里静得可怕,连广播声都裹着一层压抑的沙哑:“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重庆江北国际机场,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三千年江州城,八百年重庆府,凝聚了厚重的历史底蕴。”
林简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绷得紧,指尖攥着江繁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江繁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座椅靠背。
机舱外的云海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烧着的纸钱,林简偏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到了,江繁。”
江繁没应声,只是攥着他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车子驶离机场高速,便一头扎进了重庆的雾霭里。
灰蒙蒙的天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路边的黄桷树叶子都裹着一层湿冷,蔫蔫地耷拉着。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空调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江繁却像是毫无察觉。
林简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江繁的肩上。
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绷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便悄悄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试图焐热那片刺骨的凉。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远远地,就能看见殡仪馆的白色外墙,在灰蒙的天色里,透着一股慑人的冷清。
车子停在殡仪馆门口,门廊上挂着的素色挽联被风扯得簌簌响,墨色的字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透着刺目的凉。
江繁的脚步有些虚浮,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爷爷出事前,还说要等他放假回家过年。
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切。
两人刚走到灵堂门口,就看见江繁的父母迎了上来。
江母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江繁的瞬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江父拍了拍江繁的肩膀,宽厚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却沉得厉害,喉咙滚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了就好”。
不远处,林简的爷爷奶奶正陪着几位亲友说话,看见林简扶着江繁过来,连忙快步走上前。
林奶奶拉住江繁的手,苍老的掌心带着暖意,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孩子,没事啊,要学会接受一切。”
林爷爷缓步走过来,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江繁的后背,动作里满是沉甸甸的心疼。
他望着灵堂上的黑白照片,眼底也漫上一层浑浊的水汽,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繁繁啊,人这一辈子,就像草木荣枯,总有落叶归根的那天,谁都躲不过。你爷爷他走得急,可这辈子,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息,他心里是满足的。”
“我和你爷爷认识多少年了?”林爷爷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从前的光景:“几十年的交情了……”
林简的父母也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香烛纸钱,看见江繁苍白的脸色,林母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繁繁,有我们在呢。”
灵堂里的哀乐低回婉转,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温和,江繁望着那抹笑意,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林简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悄悄攥紧了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替他抵挡着这铺天盖地的悲恸。
后半夜的灵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江繁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悄无声息地溜出灵堂,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门,冰冷的瓷砖泛着寒气。
江繁摸出兜里的烟盒——那是爷爷生前常抽的牌子,烟丝的味道呛得他鼻尖发酸。
他熟稔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指尖夹着打火机,火苗“噌”地亮起来,映出他眼底深藏的红。
这手艺是去年奶奶走后学会的,那时他也是这样躲在没人的地方,用呛人的烟味压着心里翻涌的疼。
烟刚抽了两口,门就被轻轻推开。
林简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那件外套,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顺手摁灭了江繁手里的烟,将人拽进怀里。
就在被抱住的那一刻,江繁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他再也撑不住,额头抵着林简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堤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