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互相交换了西境和京城的情报,安子琰要走的时候,薛素薇问他道:
“子琰明日还来吗?”
紧要的事今日已经谈毕,但安子琰略一犹豫,抬眼看向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臣明日再来,殿下留步。”
于是薛素薇倚在门框边,目送着他离开,视线久久停留在他的背影上。松烟色的新衣衬得他越发挺拔俊秀,如一棵葱郁的树。她的树,由她亲手栽培起,撑起她的天空,荫庇她的土地。
她感到胸中的心跳骤然乱了一瞬,随即,一抹笑意如早春的报春花,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唇角。
次日下午,薛素薇特意让人沏了好茶,在书房中等候。安子琰准时到了,仍穿着昨日那件松烟色雪绒锦新衣,只是换了条颜色更配的墨绿腰带,显得越发风度翩翩。
“子琰今日装扮得甚是俊俏。”薛素薇笑盈盈道。
安子琰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紫檀木海棠花簪上:“殿下亦是。”
侍女上了茶,出去时关上了书房门,于是偌大的书房中只留下他们二人。银丝炭在火炉中静默地燃着,新沏的茶在桌上散发热气。
“子琰坐。”薛素薇指了指他们昨日坐的位置,示意安子琰坐下,自己则走到一座黄花梨木书架前,从架上排得满满当当的书中取出几本,走回到桌案前,递给安子琰,“今日子琰给我讲讲兵法吧。”
安子琰接过,打开第一本,见书页间夹着一片黄澄澄的干银杏叶,翻开的那一页上用簪花小楷写着笔记,想来薛素薇正是读到了这里,便就着这一页讲下去。
这一讲便是近一个时辰。起先是安子琰一个人讲,但薛素薇总是插话提问,于是两人很快热烈讨论起来。其间侍女进来添过两次茶,给火炉添过一次炭,但两人全然没有在意,待侍女最后一次出去后,两把椅子不知何时已经挪近,两人肩并着肩,书摊开放在紧靠在一起的两条腿上。
读到后面,两人也聊累了,索性搁下书,并肩坐着,头靠在一起,静静聆听一旁的火炉燃烧的声音。
片刻后,安子琰轻声道:“殿下,下雪了。”
“真的?”薛素薇奇道,“子琰连下雪的声音都能听见?”
细细一听,似乎的确能听到窗外些微的簌簌声。安子琰起身走到窗边,欲要开窗瞧瞧,但因薛素薇身子弱,见不得风,便仅仅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刚好能把一条手臂伸出去。他取了那片作书签用的银杏叶,伸出窗外去,等待片刻后,关上窗户,举着那片银杏叶走回到薛素薇身边。
薛素薇接过银杏叶瞧了瞧,见金黄的叶面上积了好几片晶莹的雪花,如水晶一般,但一遇到屋里火炉的热气,便迅速融化了。她怅然地擦干叶片,将银杏叶放下。
“小时候,听说民间的孩子在下雪时会堆雪人、打雪仗,我真是羡慕得紧。”薛素薇声音中带着一丝忧郁,“可惜因为身子弱,从来不敢在雪天去外面。”
“殿下如今已比往日强健多了,待雪小些,穿厚实些出门,无妨的。”
薛素薇朝他嫣然一笑:“那咱们便在这儿等雪小些吧。”
安子琰应了声“好”,两人复又在火炉边坐下。
须臾,便听见屋外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是画扇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却洪亮笃定、不容反驳,薛素薇忽然认出来,那是薛靖遥的声音。
她尚来不及有所动作,书房门却一下子打开了。薛靖遥一身醒目的红衣,立在门中。薛素薇立刻站起身,一旁的安子琰也同时站了起来,行礼参见太子。
薛靖遥面色肃穆,没有说话,先是看向薛素薇,随后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从头到脚打量了安子琰一番,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松烟色雪绒锦衣裳上,眸中霎时暗了一分。
“安将军免礼。”薛靖遥声线平稳,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今日下雪,阿姊和安将军围炉倾谈,倒是好兴致。”
“我不过是请安将军来给我讲讲兵法罢了。”薛素薇淡淡道,转向桌案一边,整理起方才与安子琰同读的几本书。
“若是讲兵法,我也可以给阿姊讲。”薛靖遥语气中带着一分讥诮。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已经够忙了,我哪里舍得拿这些小事来打扰你。”薛素薇将书放回到书架上,转身对薛靖遥露出她惯常的浅笑,“这么个雪天,太子殿下还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自然是有大事。”薛靖遥面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晦暗之色,又扫了安子琰一眼,“我本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姊,既然安将军在,那也正好一起听着。”
“太子殿下请讲。”薛素薇道。
薛靖遥往前迈了一步,一双深沉的黑眸望进薛素薇的双眼,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父皇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