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三千?”
“岂止呢。”孟倾城的笑里一半是感同身受的凄苦与迷茫,另一半则潜藏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和嘲讽。
“单论妃嫔自然没有这么多。可是这宫里的每一寸,都属于皇帝——尽管他只是个傀儡。上至皇后,下至洗脚提鞋的婢子,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要求。”
“可笑他还总是端着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好像自己多么的怜香惜玉似的。”
她说到气愤处,便不自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推开了窗户。
“他就像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他的模样,无法缩短和他的距离,不能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可我还是爱他——不然,我还能爱什么呢?”
寒冷的月光撒在孟倾城的身上,料峭春寒趁着夜色袭来。她身上披着曾经要索走她性命的白绫,仅仅为了怀念生命中唯一的一丝温暖。
大约是推窗的吱呀声被外间的侍女听见,夏荷劝道:“娘娘,把窗子合上吧,当心感了风寒。”
“我倒宁愿就此死去。”孟倾城转头问江卿韫,“你冷吗?”
江卿韫早就对寒冷免疫了,她缩在被子里,冲孟倾城摇头。
孟倾城脱下了唯一一件御寒的衣物,把它抱在怀里,雪白的胴体仿佛在月下闪着银光。
江卿韫可以看到她消瘦的背脊和突出的蝴蝶骨,腰肢细得似乎比常人少了四根骨头,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有着一道道粉红
色的痕迹。
江卿韫不确定那时冷风吹出的,还是某一夜李憺在她身上留下的。
“回来吧。”她冲孟倾城伸出手。
孟倾城仿佛大梦初醒那般的迷茫无措,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窗子关上。就连关窗的声音都好像把她吓了一跳。
她慢慢地爬上床,两行眼泪打湿了脸颊。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江卿韫安慰性地揽着她的肩,轻柔地来回抚摸,像在给一只小猫顺毛:“没事的,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帮你找到他。”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一回家就要去找傅迟的原因?”卫悼一脸怨念地说,“你都没有先来找我。”
“我可想你了!”江卿韫辩解道,“昨天晚上我冻得要死!孟倾城冷的就像一块冰!”
卫悼一百年嘴上说着“你才不怕冷”,一边敞开衣裳把她抱在怀里,暖烘烘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那傅迟怎么说?”
“他不记得了。那天兵荒马乱的,他说有好多姑娘都在自杀,有一些还没等到烧杀抢掠的人打过来就已经咽气了。我猜孟倾城怕被人认出来,死了都不好过,要自杀的时候应该是除去了标志性的服饰。”
对孟倾城本人,江卿韫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不太好控制——没有孩子,埋怨家族,对权势也抱有排斥心理。她大概觉得自己的悲剧都源于当年孟家把她当作争权夺利的棋子,压在李憺这一方。我怀疑她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到底谁会把那种东西穿在身上啊!还随便告诉别人。
卫悼感叹道:“她出嫁已有十多年了吧。这么多年闷在那种鬼地方怎么会正常?其实我怀疑李憺也有病,但不好说他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那种揽镜自怜、临水自照的多情,即使是对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阁闺秀来说也有点太过了,何况是对于一国之君?
“他好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薄命、最可怜的人。”
“啊?”皇帝陛下脑子这么不好的吗?
“反正要应付他也很简单。”卫悼毫不吝啬地把自己多年的斗争经验倾囊相授,“赞美他的容貌和才情,感叹他生不逢时,
心疼他为国憔悴,这一套下来差不多就够了。如果你再有点鉴赏能力,没准他会把你当成知音呢。”
江卿韫光听这话都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还不如继续讨论鬼气森森的孟倾城呢。
“那孟倾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卫悼沉吟道:“根据你的消息,她似乎用处不大。在李憺跟前排不上号,在后宫也没交际,跟孟家也不联系,自己又没孩子,情绪也不稳定。下次再遇见,你就和她说找不到那个人,再劝她放下吧。”
“正好,花嫣然听说我要把你安排到钦天司当太常少卿,想把花闻铃也安插进去。这小姑娘跟她白干了这么久也没捞到一官半职。你一来就帮了她大忙啊。”
江卿韫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卫悼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实权,虽然目前只是试探,但也打破了朝堂上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时卫悼需要短暂的盟友,而身为女子的花嫣然是最好的选择。作为交换,原本隐居的花嫣然公然复出。双方达成互不干扰的交易。
但花嫣然是她那一派的头,江卿韫现在在朝中就是只小蚂蚁。卫悼这回可以说是大出血了。
“你觉得值得吗?”江卿韫忐忑地问。
“值得啊。你别多想。来看看你的新衣服。”
卫悼一边把叠得整齐的朝服一件件展开,一边絮絮叨叨的。
“等你站稳脚跟,我照样可以用七王之乱的事威胁她滚下去。这件事的威胁程度并没有因为你而增加或下降,只不过我暂时保证不捅出来而已。花嫣然的权力并没有变大,只不过是从幕后到了台前。但对咱们来说就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我的战场不在洛城而在边疆,其实朝堂里站我的高官不多。子纯这孩子也不大省心,我让他今年参加科考,他偏想着跟我到战场上去。咱们家在朝廷里可就指望你了。”
“本来花闻铃的事就是个添头。不过现在你倒是可以多和她接触,她现在不用成天跟着李妙仪,不会不乐意有个同龄的女孩子作伴。你跟着她进出皇宫会方便一些。明天我再去和花嫣然杀杀价,毕竟明面上她占便宜。”
“谢谢你。”江卿韫扑在他怀里,眼眶湿润。
卫悼温柔地回抱她,就像群山托住了飞鸟,湖水怀抱着游鱼。
“和我不必说这些。要说也是我应该谢谢你。”
感谢那一天在长安街,你的花环套中了我。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