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雍思绪紊乱,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不小心撞到桌角,好在有被子缓冲,他又皮糙肉厚,并无大碍。
还是先睡觉吧。这样乱动,没准会吵到她。落雾可是特意叮嘱过,说她觉轻,极易惊醒。
卫雍从前课业繁忙,又在军中劳练,往往倒头就睡。虽然睡梦中依旧机敏,颇有枕戈待旦的大将之风。不过这几日他无事可做,心中烦闷,今夜更是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睡意侵袭,迷糊间却感知到有人靠近,卫雍立刻往边上一滚,借着被子向外偷看。
江卿韫一身霁蓝绸缎丝滑入水,行走起来仿佛凌波微步。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向窗边走去。
这就是她们说的梦游吗?
卫雍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敢惊扰,只是悄悄站起,也往窗边去,想看看江卿韫是不是睁着眼睛。
奇怪,眼睛居然是睁着的。
不过,如果她醒着,不会察觉不到自己的靠近,那多半是在梦游了。
卫雍又凑近些许,发现她虽然睁着眼睛,但目光涣散眼神迷离,而且对他毫无反应。
这可怎么办?
凝霜说过,这梦游癔症万不可强行将人唤醒,否则容易走火入魔。但江卿韫已经打开窗子,深秋的冷风呼呼往她身上吹。
卫雍取来她的斗篷,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系好。江卿韫倒没非把衣服扯下来。但卫雍不过伸出一根手指,几乎不怎么用力地勾着那根系带想把她往床上引时,却没有效果。他又加了点里,反而差点把人拉倒。
卫雍可算知道为什么舞雩明知道江卿韫有这毛病,却还是放她一个人睡。这病发作起来,旁人的确拿她没办法。
卫雍弱弱地蹭了一下她的手背,觉得一片冰凉。他并不知道江卿韫向来如此,还以为她要冻坏了。
他心里焦急,生怕她冻出个好歹。而江卿韫却不紧不慢地往梳妆台移动,窗子也不关。
难道她每天半夜都会这样开着窗子入睡吗?
卫雍连忙走过去关窗,却见屋檐下倒挂下一个人影,竟是舞雩。
看来是她们每晚来关窗。
少了窗缝漏进来的那缕月光,也不妨碍卫雍良好的目力能看清江卿韫翻开了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子背后有一面暗柜,内藏机关。
卫雍心惊胆战地注视着江卿韫娴熟地在梦中解开机关,生怕她一个弄错就遭遇不测。
想来舞雩她们一定以为江卿韫从窗边离开便会乖乖睡觉,哪里知道她还有这般惊人之举。
“咔哒”
锁开了。
江卿韫并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取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慢慢从眼角滑落一滴泪。
“对不起……”
彼时卫雍就在她身边,看清了那里面装着的玉盒。
玉盒里,就是卫悼的骨灰。
“子萧……”
江卿韫转向卫雍,呼唤着他哥哥的名字,朝着他伸出手去。
卫雍不忍躲开,任由她的手穿过一片虚无,触碰自己的胸膛,缓缓拂过侧颈,停留在他耳际。
“真的是你……”
江卿韫扑到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腰身不肯松开,抽抽嗒嗒地说不出话。
“是我……”
卫雍沉痛地闭上眼睛,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在一片黑暗中,他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谁。似乎哥哥的灵魂借由他的躯体,最后一次拥抱爱人。
“睡吧。”
他抱起江卿韫,仿佛抱起一片轻柔的月光。她简直就像九天之上遗落的神女,不过来红尘中受此磨难。
但是,就在他要抽回手时,那只手却被她拉住不肯放开。
卫雍低声叹息:“我不是他。”
那双雪白的手放松了力道,却没有松开。
“我知道,我从来……没能碰到过他。”
江卿韫自嘲一笑。
“每一次伸出手,他就如同水月江雾,无影无痕,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梦而已。那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独自面对空荡的卧房,彻底的黑暗,还有冰冷的锦衾。
卫雍摸了摸,发现她虽然盖着两层被子,却一点暖气也没有。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牙,像是怕惊扰初晨江上团团的云雾。
“哦,不用担心,我体寒,习惯了。”
不习惯,又能怎么办呢?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上,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不能视物,但能够感知到对方的呼吸起伏,便觉得有了陪伴,有了依靠。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