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的林胥百废待兴,处处漏洞都等着江卿韫带人填补,但是安内必先攘外,和秦穆的往来交接始终是重中之重。
洛城三月,春风拂柳。江卿韫约秦穆同登丽日楼。
丽日楼矗立在城北最高处,楼高九层,是为洛城第一高楼。
据说此楼乃是林胥鼎盛之时,太祖皇帝为彰显国威,倾举国之力修建而成。楼成之日,太祖登临顶峰,俯瞰万里山河,慨然长叹:“丽日之下,皆我林胥疆土。”
只可惜,传至李憺手中,他竟连丽日楼都不曾登上过。为了美观和高度,丽日楼除去最高处的丽日台外的其余部分都不能通行,只能视为地基,仅有一条狭小的楼梯可供攀登。
而李憺这般娇弱之人,虽有登临此处赋诗一首的壮志,却始终未敢成行。传说他曾经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楼下,却被险峭“天梯”吓破了胆,还是一旁的小太监帮他找了个借口,才保全了皇家颜面。
至此,丽日楼从林胥的骄傲,彻底化作了耻辱。
远望去,朱红色的楼身映着天光,飞檐翘角,直插云霄。层层叠叠的斗拱如鹰翼鸿翅般展开,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天上落入人间的一角宫阙。
马车停在楼前,卫雍先从车中探出身来。
他个头高大,肩背宽阔,衬得车门都十分狭小。一双眼睛沉静深邃犹如深潭。他不着甲胄,玄青长袍内着黑色里衣,战火在他身上留下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
他伸出手,低眉敛目,让江卿韫扶着他的手稳稳下车。
江卿韫一身明黄长衫,腰间束一条银丝软甲带,长发尽数束起,眉目间俱是贵气。
二人对视一眼,并不多话。
和他们并驾齐驱的另一驾马车里坐的是秦穆,后面的马车里是花闻铃。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腻滑凉如玉,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花闻铃踩着脚踏走下车来,一袭嫩粉色的春衫,腰肢纤细如柳,举手投足间那股慵懒的娇艳,很有李妙仪的遗风。
秦穆没见过李妙仪,但不妨碍他看不惯花闻铃这副惺惺作态的伪装。
“好高的楼。”花闻铃感叹道。
秦穆闻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知道春元郡主爬不爬得上去?”
花闻铃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这就不劳肃王殿下操心了。”
江卿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只向秦穆微微颔首:“殿下,请。”
四人走入楼中。
楼外墙上绘着林胥全盛时期的四域风光,线条雄浑,气势磅礴。虽然年深日久,但李憺曾经耗费重金修补重绘,艳丽到浮华的色彩反而流露出幻灭泡影之感。
通往高层的楼梯却没有修缮,窄而陡,仅容一人通过。木制的阶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江卿韫以主人身份在前引路,秦穆紧随其后,接着是花闻铃,卫雍断后。
花闻铃蹙起眉头,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级台阶。
江卿韫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你若不想上去,可以在下面等。”
花闻铃咬了咬唇,不再说话,提裙跟上。
江卿韫步履稳健,昏暗的光线和老旧的楼梯对他几乎没有影响,轻盈得犹如飞鸟。秦穆的步伐更重,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花闻铃胆战心惊。她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裙摆,将将赶上二人。卫雍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狭窄的楼梯间填满。
不知爬了多久,花闻铃都要控制不住自己沉重的呼吸了,眼前豁然开朗。
丽日台。
这是丽日楼最高处的露台,四面雕花石栏上藤蔓环绕。倚栏而立,整个洛城尽收眼底:灿烂阳光照耀在千家万户高低错落的砖瓦上,黑瓦片、青瓦片还有琉璃瓦上都反射着粼粼银光,如同一片波光闪烁的斑斓海洋。远处的洛水如一条淡色的丝带,流淌着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珠钗纷乱、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觉得如何?”江卿韫侧过头,看向秦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