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上竹林茂密,幽深晦暗,但对于自小在此长大的巫女们来说,它就像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样亲切。因此无论春夏秋冬还是白天黑夜,她们在里面都行走自如。
江卿韫继位后,把小巫女们悄悄接出了凤凰山,还请了老师让她们上学,教她们说通行的官话。至于已经长大的巫女们,仍旧让她们住在熟悉的地方,不过湘灵有时候会离开凤凰山云游,有时候也会进宫去看她。
这一夜月黑风高,巫女们自在地于竹林中嬉戏。虽然四周黑漆漆地,她们却似乎能够清晰视物一般。
忽然,一个眼尖的巫女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截白玉般的手臂,边上散落着几绺长发。
“兰开!”(你们看!)
听到她的呼喊,巫女们围拢过来,拨开草丛才发现,这居然是个睡着的人。但是喊了两下却不见“她”醒转,她们连忙去告诉湘灵。
湘灵本来已经睡下,听见这个消息便赶来。发现那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巫女们没有见过男人,所以不认得。
他安详地在星光下熟睡,白皙的肌肤上有着几道淡色的伤疤,墨色长发交错披散。
湘灵回屋取出几支烟火,向天上发出一连串信号。
大约半个时辰后,江卿韫带着卫雍、舞雩等人来到凤凰山。就见一群身披青纱的女子围着一个昏迷的人。
舞雩执着火把上前照亮他的脸,不禁轻呼一声。江卿韫和卫雍也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苔缪。”(你们让开)她挥退巫女,正欲上前,却被卫雍一把抓住手臂。
“我去看吧。”
江卿韫把他往前一带:“一起去看看吧,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卫悼的尸体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烧光了,骨灰她现在还存着,这个人居然敢冒充他?
江卿韫试探两下,见他真的昏迷不醒,便去扯他的面皮。
“真的?”她难以置信地松开手。
“怎么可能?”卫雍凑近了,伸手拂开他的长发。江卿韫却瞬间呆住了,这男人的胸口有一个血色的红点,不偏不倚,就在她捅在卫悼心口的那一刀。
当时除了卫雍没有别人在场,收拾尸体的也都是亲信,即使是有人仿冒,也不会知道这个细节。
卫雍也恍惚起来:“这些伤,都是哥哥十几岁时留下的。就算有人知道他的伤疤,也不会一道道连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得。”江卿韫经他提醒说道。
“我也只是认出了其中一些。”卫雍摇摇头,又说,“而且他的脸……”
“先把他抬到屋子里去吧。”江卿韫发热的心冷却下来,无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最好的情况不过是个偶然相似的人,但有了伤痕和血痣,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湘灵和凝霜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发现他的脉象异于常人,至于昏迷,可能是消耗过度睡得太沉,应该不久就会自然醒来。
“陛下,要如何处置他。”舞雩请示道。
“先捆起来带回去,锁在冷宫吧。不要让外人知道。”
既然脉象有异,也许生下来就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这样的话,脸可能是正骨而非易容。
“是。”
就这样,这个突然出现在凤凰山的神秘男子被关进冷宫,锁住了一只脚和一只手。由飘霖密切监视。两天后他清醒过来,飘霖问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为什么忽然出现在凤凰山,他一概不知,连凤凰山是什么都不知道。
飘霖如实汇报给江卿韫,江卿韫也没太在意。卫雍近日要兴兵南下,安定苗疆诸部。
“就先把他关在那里,让人一天送两顿饭过去。”她在批折子的间隙随口说道,“一定把消息封锁好了,别让有心人知晓。”
江卿韫即位以来,后宫寂寞冷清,时常有大臣上书要她选人进宫。江卿韫才找来小女孩谎称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爱信不信。真信也得信,假信也得信。反正谣言多了还能成真呢。先帝和先帝的父亲,那么多皇子也有好些都不是自己的啊。
其实按她一贯的作风,一个毫无来历的人忽然出现在凤凰山,就算不即刻处死也要先废了。那个人居然能四肢齐全地住在冷宫里,已经是她看在那张脸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等到卫雍离开后,江卿韫才腾出功夫来细问那个人的情况。
据侍卫们汇报说,他安分守己,也不挣扎,也不和看守搭话,只是面壁而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一段时间也会起来走走,虽然带着脚镣,但是似乎不影响行动。
时间长了,侍卫们难免在他身上看见卫悼的影子,私底下都叫他“阿卫”,当然不敢在江卿韫面前这么喊。
不过,事实上阿卫的心里并不像他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那天他忽然醒来,却发现自己被锁住手脚,关在一个阴暗寂寥的地方。透过窗子能看见院中荒草丛生。对面坐着的女子却打扮齐整,佩剑雪亮,可见此处并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只能说明他的待遇很糟糕。
而他又什么都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亲人和来历通通都是空白,身体又虚弱无力。当那个女人给他端来米粥的时候,他也就温顺地吃掉了。问他什么,他也都实话实说,只不过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之后的几天,他的身体在逐渐恢复,她们把他移到一间向阳的屋子,但是供给的餐食还是一天只有两碗米粥。有医师来给他检查过身体,所以他猜测这些人是故意饿着他,让他的身体不能完全恢复的。
她们是我的仇人吗?可是为什么不杀我,又不审问,又没有做主的人来见我?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忽然门口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很快,他看见一个女人,眼神似悲似喜,脸色似怨似怜,恍若旧相知,却是新相识。
她的明黄长袍艳如朝阳,走近之后能看出流转的暗纹。腰间束一条墨色的革带,革带上镶嵌一枚白玉扣。黑发束起,冠冕简洁。
阿卫这些日子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虽然对于具体人事还没有印象,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比如这个女人的打扮虽然简单,却是皇帝才有的规制。
咦?我居然知道皇帝的服制礼仪,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啊。
“陛下。”他对着那女子微微颔首,毕竟被锁着也无法行礼参拜。
“你认识我?”江卿韫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但阿卫没有从中察觉到愉悦,反而有几分阴沉。
“不。”他摇头。
江卿韫让其他人离开,在他的床头坐下。冷白的手轻轻拨弄着铁的锁链,摇晃出微弱声响。
“那我们现在可以认识一下。我叫江萃,字卿韫。”她的声音就如同这锁链一般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