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
江卿韫扯了一把铁链,阿卫被带得一颤。
“天子名讳,是不能乱喊的啊。”
江卿韫指着他的胸口说:“你这里的红痣,是生下来就有的吗?”
阿卫愣愣地望着她俨若冰霜的眉目,神色迷茫:“我不知道……”
江卿韫食指抚上他的衣襟,缓缓勾下,露出那半粒红豆大小的血痣,摸起来平滑光洁,与周边肌肤无异。
阿卫只觉一阵心悸,那冰凉的指尖似乎冒着寒气,只透进他的心脏。他痛苦地蹙紧眉头,想要拨开她的手,却反被按紧了胸膛,心跳得要炸裂开来。
江卿韫凝神观察了片刻,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才松了手叫人来给他诊治。
四周白茫茫一片,无所凭依,无从坠落。
“这是哪里?”
卫悼一出声,便感觉到古怪。从耳中听来,声音就好像被棉花吸走了一般微弱,但是却在自己的身体里形成空灵的回音。就好像他的声音是发在自己体内一般。
他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忽然从空无中传来一个女声:“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到她的身边。
啊,是了。他原本是死了,但是却没有死得彻底。他去到了一个新世界,那里他的亲人和朋友都幸福地生活,唯独少了一个人。
当卫悼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她的时候,他就再一次选择了死去。幸运的是,他的确赌对了,“死亡”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但是他却失去了记忆。
那女声似乎能够听见他的心声,劝诫道:“你已经死去了。不该再留恋凡尘。”
难道你们所营造的那个虚假的世界,就是死人该去的地方吗?
女声发出来类似笑音的一声,接着解释:“那并不是我所创造的世界。那就是她为你幻想出的一个安息之地啊,那里的一切都顺从于你,为你的欢欣而存在着。如此,你还执意要离开吗?”
为了我?
卫悼迟疑了,他仔细地回想着过去的那个世界,试图证明那话中的真假。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个世界里没有她。
“她就是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一切就是她。造物主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以无数种面貌随心所欲地出现在那里,当然不能够以你最熟知的那种面貌。你当然不能从中找出她的真身,因为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灵魂的碎片。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个梦,很少有人能在梦里看见自己的。”
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一切。
“是的。她无意这么做。”
那有什么用。她包围着我,但我无法陪伴她,帮助她,保护她,她甚至不知道我在她身边。我要回去,要么就烟消云散。
“我说过,你已经死了。”面对卫悼的违逆,女声并不恼火,只是谆谆劝告,“所有人也都接受了你死去的事实,你又何必执意逆天而为?你的爱人、亲人和朋友都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凡间已经没有你的肉身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你只能够以执念为躯体,那么你的记忆将要分散到你的全身,而不会保存于你的意识。”
你是什么人?如果你不能帮我的话,那就不要再管我了。
“我就是逝者的魂灵的集合,往生者停留片刻的栖息。如果你与我们同在,很快就能够转世轮回。若你执意返回尘世,那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告诉我怎么去。
“即使她已经走出了你的生命?也许她已经爱上了别人。哪怕这样你也要去吗?”
我总要试一试,大不了试错了,那时再死去也不迟。
所以,我就是执意返回尘世的卫悼,结果一回来就被她丢进冷宫了?她肯定怀疑我是危险的刺客,在等我露出马脚。
卫悼倒霉得连他自己都发笑,难怪连亡灵们都看不下去了,要把死后的记忆还给他。
但是生前的事他还是没什么印象。死而复生这种荒诞之事本就不可信。贸然说出真相只会被她杀掉吧?没有记忆的话,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证明我就是卫悼呢?
卫悼忽然觉得腿上痒痒的,一看,原来是腿陷进床铺里去了。他试图移开,才发现自己变透明了。
怎么回事?
“你只能以执念为躯体——”
所以,如果执念变淡了,自己也会变淡吗?
那我可不可以利用这一点,离开镣铐,穿墙而过,去找卿儿呢?也许还可以试试隐身?不会一消失就再也不见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卫悼反复练习,熟练掌握了这新奇的形态。但是他不能随心所欲地乱飞,那样的话很容易被风吹跑。他还发现自己其实不大需要吃饭喝水,当然做这些也无伤大雅。
此后他就时常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在皇宫里到处乱晃。一开始只在冷宫附近飘来飘去,后来范围渐渐扩大了。虽然没有死前的记忆,但死后的记忆还在。尽管人际关系和事件不同,但宫殿位置并无变化。卫悼寻着记忆,往皇帝的寝宫章华宫飞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章华宫似乎在大修,而且尚未完工。他又在附近找了找,才发现了江卿韫的寝宫褚玉宫。
卫悼先在守夜的侍卫面前晃了晃,确定没人可以看见自己后就大摇大摆地飘了进去。
江卿韫独自睡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半张脸都埋在被里,鬓发散乱掩在面上。卫悼轻轻落在她身边,一丝空气也不惊扰。
你睡得好不好呢?
卫悼没办法帮她拂开脸上纷落的长发,只有凑近了去端详她的面容。不料他没把握好距离,居然一下子被吸入了梦境。
周遭忽然换了模样,卫悼小小地惊讶了一番,很快适应了。毕竟自称亡灵的那个家伙说过,他死后就活在江卿韫的幻想里,现在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准能在这里看到以前的事情,能想起什么也说不定。
不过眼下的梦境和那时不同,乃是一片混沌。烟笼寒水月似纱,一切都仿佛被浅浅的清溪隔开,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