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扶风一路沿着湘水,慢慢地走着。
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触目所及皆是民不聊生的惨状。曾经的翰林大学士已是十分疲惫。他那青青荷叶制成的裙摆零零散散地悬挂在腰间,已经被蛀蚀得破破烂烂了。他那冰洁的芙蓉花瓣集成的广袖的边缘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痕。他胸前腕上佩戴的香草早已失却了清香,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江扶风是不堪忍受这些残败凋敝的、腐朽腥臭的东西的人,尽管他曾经为它们的青春美丽而歌唱,为它们的幽香高洁所吸引,然而当美好的东西腐坏时,是要把它们丢弃的。
可是他太累了,他的长发乱蓬蓬地披散着,不到半年便从乌黑变成花白了,还沾着脏兮兮的污渍。江扶风形容憔悴,颜色枯槁,大约没有力气为自己制一身洁净的新衣了。
但也许他只是舍不得摘下这些已经腐臭了的香花香草吧。正如那曾经繁华光明而如今乌烟瘴气的林胥,江扶风不是也没有把它逐出自己的心里吗?
难道他就没有想到,连天地精华滋养的奇卉灵草都有凋零的一天,人间的帝国和君王又怎么会万古长青?
也许江扶风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吧,他只想到连他自己都要抛弃不再芬芳的兰蕙,君王又怎么会留下一个絮絮叨叨不识时务的老人?
湘江静静流淌,江扶风看见清晨的江面上蒸腾着薄薄雾霭传来隐约歌谣: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
江烟浩荡处摇来一只小船,歌声杳远,天地孤舟。
江扶风看见天边隐隐透出金色光芒,他将要乘船到江心朝阳的倒影里去。
渔父笑眯眯对着他点头,摇橹往江心去。
江扶风乘船来到江上,为朦胧的朝雾所包裹,除却前头的老渔父外什么也看不清晰。他不由得端详着那老人:他的头发多么白,像江边秋际的芦花;他的皮肤又是多么粗糙,像经年的老树皮;还有他的眼睛,浑浊不清;他的耳朵,愚钝不灵。
江扶风恐慌起来:天哪,我不会也和他一样的衰老了吧?
他急忙探出船舷,想从江水里照见自己的倒影。
江水怎么这样湍急,叫他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眼前晃过一片金影,灿灿辉光如同磨平的铜镜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的光华。四周的雾气却没有散,江扶风眯了眼细看,水面的日影正中坐着的是仙人吗?他衣冠楚楚气宇轩昂,下裳沾着荷叶的清香,上襦纹着莲花云图。衣袂飘飘,广袖生风。墨发上束着高高的玉冠,耳边垂着长长的珠带。
雾忽然向水下沉去,金色日影光彩渐褪,厚重浓雾遮掩了仙人风姿。江扶风定睛再看,只隐隐绰绰看到水中倒映的佝偻老人——那形销骨立鸡皮鹤发的老朽分明是他自己啊!
江扶风急忙看向自己搭在船边的双手,十指修长光洁骨节分明。绲着莲纹的袖口遮住了手背,他穿着原本水中人穿的衣裳。水中的倒影却变成了他潦倒落魄的身形。还是说,他才是水中人,而他以为的水中其实才是现实?
大雾来如幻梦去如泡影,转眼化作泡沫搅浑一江春水。待平静时,水中早已没了种种幻影,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穿着莲纹云图的衣裳,胸前垂着秋菊木兰结成的花坠,腰间长佩陆离,头顶羽冠高耸。
他遗忘了自己,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忽然,身下的小船摇晃起来,“他”连忙想要攥紧船舷。却发现小船在水面飞驰,渐渐有腾空之势;原本撑船的渔父不知所踪,连竹篙也不见了。
他向前看,只望见金光灿灿的硕大鳞片,不知驾车的是何方神圣。
“哗哗——”六条飞龙跃出水面,腾云驾雾,日行万里。倏忽间,轻舟已过万重山。小船在云边停下,赶车人回头一笑,“他”才看清他的相貌打扮。此人正襟危坐,着浅金色软甲,上面明黄的龙凤双纹熠熠生辉。
“扶风兄,我就送你到此处吧。想必望舒片刻后便会来接应你去往天庭。”
说完,他便驾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一人。
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他”以为是望舒在层云间寻找自己,便大声应答。却不料,来人荆钗布裙,与先前赶车之人全然不同。
一个女人匆匆赶来,连声问道:“江扶风啊江扶风,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江扶风又是谁呢?”他心想。刚刚的那个人唤他江扶风,现在这个人又叫他江扶风,而江扶风又是谁呢?
但是他还是循着内心的声音回答道:“我要去往天庭。人间已不能实现我的理想,唯有天界还有一试的可能。”
那个女人却说:“难道天庭就会有所不同,那里的仙人个个都比你聪慧百倍。他们即使不会嫉妒你的容貌才智,难道就会甘心和你这凡人比邻而居?倘若你真有幸受到天帝的赏识,那才是真正的天降横祸。在人间遭受排挤,大不了远走高飞;在天界被神嫉妒,只怕是顷刻灰飞烟灭。鲧难道是因为治水无能就不得好死?你如此博学强记,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话殷殷切切,然而“他”的主意已经打定,如果不能够实现美政的理想,留下形体只会染上污秽,灵魂飘荡在世间也只是孤魂野鬼。
“我们要出发啦!”
望舒的车驾已经出现在天边。两只雪白的凤凰在前开道,沿途都飘起鹅毛大的雪花;四条无角的玉龙拉着月桂制成的车驾,装饰着扶桑树枝。
出发的时刻已经到来,那人虽然还没有想起自己的身份,但还是拱手作揖拜别:“虽然我已经把您遗忘,但见到您还是十分亲切。希望您不要为我担心。假使在天庭还是没有希望,我就从此死心再也不想这件事了,我去游历四方以增长我的见识,寻找一位美人将她求娶。”
天宫的景色是那样绮丽奇幻,可是他无心观赏。不过飘舞的霓霞和轰隆的雷鸣使他不可避免的心神激荡。也许正是在这超乎自然的仙境,才可能孕育伟大的思想。这假设令他神思飞扬,恨不得立刻觐见天帝好发扬自己的主张。可惜太阳的运转是那样迅疾,把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等他抵达天门之时,天色昏暗红日西沉,纷叠层云已经快要淹没天关。
“等一等啊——”
守门人一定听见了这呼喊,它回荡在天地之间,甚至冲击得云彩都要撕裂。可惜祂并不为此驻足——即使是小小的一个看门人,也是凡人高不可攀的神祗呢!
幕野四合,天地混沌连做一片。如果不能够拜见天帝以获得重用,又要到哪里才能实现美政的愿景?
望舒将要离开前去月宫点卯,他于是跟随祂的马车一同奔赴月宫。既然理想暂时不能实现,不妨先去寻找他自己是谁。据望舒所说,月宫中有不少人是他的老相识,没准在那里他能找到答案。
这是绫罗绸缎、奇花香草、玉石珍馐、美人佳子的国度!
月宫中的桂树结着金粒的香花,月宫中的琼枝开出玉石的花朵,河流上漂浮着白花花的银子,美丽的仙子就像被云彩簇拥的星星那样明亮繁多。
可是这些仙子空有姣好的外貌,又有谁能够走进他的内心呢?纵使她们暗渡秋波,掷果盈车,却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回答灵均的问题。她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神明,又心怀怎样的愿望。即使神鸟们叽叽喳喳要给他做媒,灵均的心也毫不动摇。如果不能求得两心相印的伴侣,那还不如独自一人甘居于茅檐田埂,悠然自乐。
他恳求凤凰将他送回自己的住处,那是一处湖心的亭台,虽无长桥卧波之气魄,然而白蘋掩映、幽兰傍生,更有亭中百草、芳馨盈门。灵均欢欣非常,决定在此以耕田种花、打猎砍柴度日。
可惜,即使是这最微不足道的愿望,他也不能实现了。一夜西风过后,满园芳菲凋零一地。灵均想要找寻原因,一出门却发现天地间的香草都失却了灵气。
命运啊,为何这般随意地把人抛掷?为什么赋予人美好的品质却让他们降生在污泥中?为什么给予世间圣君贤臣又无故把他们收回?为什么以美德和知识教育人却又把这样的人摧折?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无辜的草木都不肯让它们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