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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花闻铃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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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春日,春风裹着河腥味扑进车窗。洛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渡口船队整齐,披红挂绿,准备开往奉禾。

花闻铃身披斗篷,嫩粉底上绣淡金芍药,看着鲜亮,摸上去却薄。春日乍暖还寒,河风一吹,凉意就往骨头缝里钻。

不远处,秦穆和江卿韫骑马并立,但是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该谈的事务都谈尽了,再拉扯下去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见花闻铃下了车,秦穆便驱马靠近,“该启程了。”

花景阳立在柳下,一身灰衣,腰悬玉诀。他面色苍白,但脊背笔直。两岸的柳树密如青幕,茸茸的绿,在春风中飘摇。

花闻铃遥遥向花景阳挥挥手,望见对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反而笑得轻松。

花景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有一声叹息。

登上船她才发现,湘水比她想象的要宽。远处的山笼在晨雾里,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分不清哪里是峰,哪里是云。

船队缓缓向前,漾开一圈圈交错的水纹。花闻铃定定地凝望着两岸的景色。她虽然生活在洛城,却很少能见到城外的风景。今天还是第一次,能够把湘水的景致尽收眼底,能走的那么那么远,直到洛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一道细线,垛口模糊不清,像锯齿。再往前,连那道线也看不见了,只有雾,灰蒙蒙的,把来路全都吞了去。洛城在来路的尽头化成一个点,被春日的雾气吞没。

她不再回头。

人永远不能回头。

奉禾皇城的天坛建在城北的土丘上。方圆百丈,台基用整块的白石砌成,一层一层往上收,每一层都站着执戟的卫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奉禾皇城的轮廓尽收眼底——灰瓦叠着灰瓦,飞檐连着飞檐,像一片沉甸甸的石头的海。

秦穆登基这日,天色晴好。风从北边来,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花闻铃立在甬道尽头,一身朱玄交织的礼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密密麻麻金线绣的翟鸟一只挨着一只,翅膀摞着翅膀,看得人眼花。九凤冠上的珠翠垂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每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得像冬天踩碎薄冰。她脖颈被压得发酸,但脊背不敢松半分

司礼官的唱词拖着长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天上送,像是要把这些话喊给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听。唱的是什么,花闻铃没怎么听进去,只听见“册林胥郡主花氏为后”几个字砸下来,在她的心上滚了两滚,就被风轻飘飘地卷走了。

文武百官分列甬道两侧,从山脚一直排到祭坛前,乌压压的人头,袍服的颜色深深浅浅,把台阶染成了一条花哨的河。

她站在这些人的头上,却没有真正把他们踩在脚下。她是奉禾最尊贵的女人,而秦穆打下的疆土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她第一次来时的那个奉禾。但那些土地都与她无关。

在异国使节中,她也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花景阳和卫雍。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二人的神情,只是因为他们站在李愉身边,才认了出来。

李愉一直留在奉禾,作为衡明太后身边最重要的谋臣。卫雍和花景阳是奉命出使,卫雍应该是来和秦穆商谈后续的合作,当初他就和江卿韫说好,要合兵出征,一扫中原。

花景阳来做什么呢?

听说他在林胥过得还不错。虽然不比从前,但也是江卿韫手下的一员大将。他不是江卿韫的亲信出身,能够有此成就已经算那个人大度了。

当然,花景阳在林胥过得越风光,花闻铃在奉禾也沾光,但这也意味着秦穆对她的猜忌和限制越深。

现在他当了皇帝,太后和皇后却都是林胥人。衡明在奉禾弄权多年,身边的政治集团早就根深蒂固,她又是秦穆登基的功臣,此刻斩杀只会寒了人心。

只是不知,他能够忍耐几时?

反正秦穆再能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染指衡明手上的权力,在衡明百年之后再制衡他。

花闻铃知道自己不该去想,不该去贪,但是她忍不住。

凭什么那些不能属于我呢?

林胥-奉禾联军势如破竹,扫荡中原如入无人之境。但两国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合作?当中原被蚕食大半后,便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江卿韫和秦穆默契地绕过了被视为帝王宝地的虞国后裔,继续往东进军。

但最终的决战无可避免。

而江卿韫如果想要除掉秦穆,恐怕也会趁衡明尚在,可以牵制秦穆。

花闻铃自认为是个局外人,可以旁观全局。

奉禾历代改革,重军功,军事实力强劲。秦穆自己也是能征善战之人,麾下精兵强将无不臣服。

只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秦穆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对待边境小国也是横扫征服,将西边北边的蛮夷都纳入奉禾国境。

相比之下,江卿韫本人的军事才能虽然不及秦穆,但政治上精于权术制衡,又曾经把林胥清洗过,留下来的人对她就算不是忠心耿耿心悦臣服,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对势力。南方诸国也被林胥震慑,俯首称臣交流互商,相比之下比奉禾周边稳固许多。

而且林胥的大将经过几年的磨炼也都成长起来,除去卫雍、沈昀等中流砥柱,花景阳等没有背景的皇帝直系,似乎还有一个年轻人横空出世,很受看重。

说起来,江卿韫的后宫可比秦穆的要安定得多。后宫反映前朝,可见奉禾之错综复杂。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花闻铃的功劳。身为皇后她本该发挥作用,安抚各方顾及八面。只是秦穆对她很不放心,她当然也不会去触霉头。

如果秦穆败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呢?

红烛燃尽了。烛泪在铜台上凝了一滩,暗红色,硬邦邦的。窗纸透进来一点光,青白的,把殿里的轮廓勾了个大概。桌椅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歪歪的。

窗外有鸟叫。先是零星的几声,后来就密了,叽叽喳喳的,很好听。人的心也仿佛随着鸟鸣飞到遥远的天边。然而远处传来晨鼓,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发沉,于是飞到一半就掉下来。

花闻铃侧过头,隔着帐子看了一眼书案。秦穆还坐在那里,笔搁在架上,奏折摊开半本。他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冕旒摘了,露出整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她收回目光,盯着帐顶。帐子上的纹样看不大清,只隐约认得几朵云纹,在暗光里失了颜色,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金,像褪了色的旧梦。

床帐里还残留着红烛的气味,腻腻的,混着檀香的尾调,闷得人胸口发沉。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针脚硌在脸颊上,微微地发痒。

晨鼓敲到第三十一响的时候,秦穆动了。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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