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自称出身于中医世家,精通药理医术,只可惜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身为奴。
化雪则略过身世不提,只说自己擅长管账理家。这一般是当家主母的差事,大多由自己的心腹从旁协助。江卿韫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化雪多半也是官宦小姐,极可能是江姓的私生女,坐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只是不知道她是想攀自己这根枝呢,还是想攀卫悼的高枝。
江卿韫于是让化雪去整理嫁妆单子,列成账册给自己过目。反正江昭林或者江夫人手上准有份现成的,可以试试她的深浅。倘若她真有几分本事,自己治起家来也省心些。
她让化雪今夜先做一部分,正好她也看着。化雪于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一个红木大箱子,里面放着八只上锁的描金小漆奁。江卿韫心想:我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这些贵重物品存放的箱子的钥匙放在哪里呢?
她先打开第一只小漆奁,里面是一叠地契。第二只里面放着田契。
化雪便与账册一一比对:
洛城××街有房产三处,商铺十家
平城丰原县有地产三处,田地一百亩
鹤羊城有铁矿两处
……
第三只里面是这三十四名奴隶的卖身契,每一张都签字画押了。江卿韫粗略一看,倘若将凝霜化雪看作媵妾,剩下三十二位分别是两名铸剑师,医师一位,织娘绣女各三位,贴身侍女两名,会算术的侍女两名,商铺管家四位。剩下些也都是能工巧匠,有会制作木器漆器陶器的,有会冶炼金属的,也有能够刮磨制皮的。
江卿韫挑了两个看着伶俐顺眼的侍女,赐名为飞霞和落雾,让她们贴身伺候着。至于凝霜化雪,她心里其实不大放心。出嫁的女子和娘家关系近的有,但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不少。若说江昭林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放她离开她可一点也不相信。凝霜化雪就极有可能是他的细作。
第二口大箱子里收纳的是玉器,佩玉礼玉琳琅满目,莹然生光。搭配婚服的组玉层层垂缀,青白黄沁交织如春水映花,每一枚都雕得极尽精巧——云雷细纹疏密有致,当中螭龙盘绕,凤鸟翱翔。有的玉色温润如凝脂,有的沁痕斑驳似晚霞残照。
青铜器占地最广,足足装了四口巨箱,光是掀开盖子都让这些侍女费了不少力气。
蟠螭纹嵌绿松石的五鼎三簋赫然在目,流光幽碧;三对酒器——尊、卣、觥各一——腹身浑圆,纹饰盘曲如龙蛇蛰伏。觥盖雕作兽首,唇吻微启,似待月下倾醴。更有奔雷纹编钟一套十六件,音律未起,风雷之势已暗伏其中。
嫁衣、喜被等也都裁剪绣好,玄色薄纱上用金丝刺了百鸟朝凤图,底下的黑青缎子上则是以朱线绣着百花齐放的图景。
金丝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似艳阳、如蜜蜡、胜过秋稻熟透时的沉金色。喜鹊振翅,羽尾扫过云边,似乎能听见簌簌风声;凤凰交颈,和鸣之声似要透帛而出。
百花锦图上牡丹与芙蓉、海棠与绣球密密铺陈,恍若春风一夜吹醒了满园。针脚细密竟无一丝线头。
飞霞嘴快道:“小姐您要试试看这衣裳合身不?”
江卿韫觉得很有必要。这婚服并不是为她量体裁衣的,倘若不合身,还是要尽快裁剪才是。
于是飞霞落雾连忙为她更衣。婚服层层叠叠铺开,繁复得惊人,先解外罩,再解中单,腰间组绶垂带也要一一理顺,金玉禁步得一枚枚系回去。没有两个人帮忙,确实穿不好。
沉甸甸的婚服落在肩头时,她怔了一瞬,生出一点要嫁为人妇的实感。
喜被就叠在一旁,她抬手抚过,丝滑如水,凉意从指尖沁到心底。抚摸那栩栩如生精细入微的刺绣,只觉得一针一线都是少女心事。
心里无端地涌起一阵怅惘。
从前做暗卫,夜行衣贴身利落,一把匕首是唯一可靠的伙伴。刀刃擦着脖颈过去的那一瞬,同伴倒下时不会回头的那一眼,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能让她的心再起波澜。
如今要嫁去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庭院几进、规矩几重、晨昏定省该站哪个位置、席间敬酒该说哪句话,对她而言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