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伺候着江卿韫换上黑底绛纹的繁复礼服,为她化上典雅秾丽的妆容。眉蹙远黛,眸剪秋水,发团乌云,口含朱丹。发间插着金步摇、白玉簪。
她在江家亲眷的簇拥下前往宗庙祭拜祖先,禀告婚事。金丝嵌珠的面帘、如云般的鬓发和发间垂下的乌纱遮掩了她的面容,远远望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由黄金、美玉和丝绸包裹的飘落人间的云朵。
黄昏迫近时,卫悼的车马缓缓驶近。黑漆马车犹如深沉夜色,濯雪跑动时马蹄上蹄铁的残影恰似飞驰的流星。
银鞍照白马,白马配玉人。
卫悼一袭黑衣华服,在灯火照耀、傧相簇拥下抵达江府的大门。
江原亦身着礼服在大门外迎接,指引卫悼来到江家祠堂,向江氏祖先献上玉雁一只。
众人随后移步堂前。
江原为女儿斟酒,告诫她嫁入夫家后要戒之敬之,不得违逆丈夫。
江夫人为她整理衣襟,系上华美的玄色披风,叮嘱她在夫家要勤勉恭敬,操持家务不得懈怠。
这一刻,也只有这一刻,他们仿佛就是寻常父母,在叮嘱自己的女儿,分辨不出真心或假意。
接下来江卿韫就要从内室走到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门口的马车上。知晓真相的几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今日到场的女眷中有几位还是见过从前的江卿韫的,万一被她们发现端倪——
相比之下,隐在暗处的江壹就要淡定许多,毕竟江卿韫的打扮几乎把脸从上到下都挡起来了,早上在祠堂祭拜也并没出岔子。更何况大家都是江氏贵族,在江卫联姻时叫唤新娘是假的这种蠢事,可不是这些久经风浪的夫人们会干的出来的。
卫悼好几次试图看清江卿韫的相貌,但她身边围着一圈侍女,他又不能凑到跟前去。只有扶她登上马车时,卫悼离她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纤豪毕现的睫毛,近到可以分辨出她挺翘的鼻梁在暖黄灯光下的模糊边缘,近到可以透过轻薄的黑纱看出她下颌的曲线。但这一切都只有一瞬,她犹如一团被山风裹挟的云雾,一晃眼便登上车驾,立刻有女奴拉下车帏,阻断了卫悼的视线。
江卿韫只觉得车身一滞,随后便嶙嶙前行。
因为卫悼始终走在她前面,她所望见的一直是卫悼的背影。
卫悼长身玉立,虎背蜂腰,行动间潇洒娉婷。黑发墨衣,走在暗处仿佛与溶溶夜色化为一体,行在灯下便见金纹流动,玉带当风。
[ 汉乐府《羽林郎》“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江卿韫也很好奇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长街掷花,见到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溪边吹笛,又可窥见他细腻柔软的一面;每天送来的小玩意显得他有几分孩子气;婚礼上这一段背影,既风流又持重,叫人脸红心跳。
江卿韫胡思乱想间,倒不由得回味起登车时扶着卫悼的手腕处的那一段丝绸的触感。丝绸凉丝丝的,隔着繁复的刺绣,摸不出手的温度。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卫悼的手该是热烘烘的。
在封闭的厚重车厢中,四周的钟鼓竽瑟所演奏的欢乐绵长的音乐,簇拥在车驾旁的侍从的脚步,围观的百姓那遥远的喧哗,都如同潮水退去,隐没在身外。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与新娘无关,她甚至不能从一道缝隙里去窥探她离家的路途。
江卿韫意识到她从此是孤身一人,她的朋友、师父,也许此生都无缘再见。即使是江昭林这个假扮的哥哥,也不会有太多交流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和她利益与共的人只有一个。
此后一生,她唯一的同伴就是她的丈夫。
也许对于卫悼而言她并不重要,但是卫悼于她无疑是荣辱相系。
这或许并不公平,但这是事实。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所顶替的这个人出身尚可,又是唯一的嫡女,使她尚有几分价值。
但如果卫悼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会作何感想?会因为被欺骗而恼火,还是觉得辱没了卫家的门楣?他会因为政治的考量而强压怒火,还是出于对自己权势的自信强求一个说法?
忽然,她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到尖锐的孩童的惊呼:“金子的鸟!”紧接着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地涌动着人们的呼喊和惊叹。
江卿韫为这些声音所诱惑,偷偷地掀开帘子的一角,从花轿密密地装饰着珊瑚珍珠、金银螺钿的窗格里向外窥探。
在黄昏烧作烈焰的天空中,飞翔着一群金色的鸟儿。其实它们未必有着金灿灿的羽毛,但是在金色的夕阳里,它们的翅膀上仿佛流动着融化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