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灼痛了她的双眼,她不得不低下酸痛的头颅。卫悼骑着骏马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那马浑身染着红色,不知道是夕阳的余晖还是血色的汗水。在一片金红的世界里,卫悼单薄得像个黑色的剪影,又厚重如深沉的岩石,似乎要带着她在这世上一辈子走下去。
但迎亲的路程总有尽头,绵延的车马在绕城游行后,终于抵达了卫府的大门。整个卫府张灯结彩,把方圆百米的天空和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
卫悼按礼先到,立在门前等候。
江卿韫还没来得及偷偷从车门的缝隙里偷看一眼,车马就已经完全打开,她未来的丈夫正在揖请她下车。
江卿韫低眉敛目,卫悼只能看见她满头的金碧珠钗和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
侍者捧着盛水的铜盆让新人濯洗双手。江卿韫在卫悼的手伸入水流中时,轻轻地在他手心勾了一下。他的手果然是温暖的,江卿韫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只手在干燥的空气中是暖和得发烫的。
因为这个细节和她所设想的如出一辙,她放松地流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的手又凉又滑,还有些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卫悼注视着铜盆,目睹她的手的动作,他甚至不会感觉到这一瞬即分的触碰。
侍者呈上丝帕给新人净手。卫悼看着洁白的丝帕轻轻拭去雪白柔荑上的水珠,葱白的指尖也一一擦拭干净。他分明看见这只手触碰了自己,但是却没能感觉出这触碰。这让他非常渴望把这只白嫩光洁的手牢牢握在手里,好好感受一番它的触感。
司仪已在婚房等待,江卿韫由凝霜搀扶进去坐在东侧,卫悼身后跟着他的弟弟卫雍坐在西侧。侍从呈上三份肉食,新人一一吃过,象征着从此同甘共苦。接着司仪又呈上一个对半切开的葫芦,斟上美酒,让夫妻共同饮下。卫悼和江卿韫一同用四代将两半葫芦捆在一处,合二为一。
“请太尉大人解缨。”
卫悼倾身向前,双手轻轻一拉,江卿韫发簪上的丝带便柔滑脱落,凝霜捧着漆盘,上置金剪,由卫悼轻轻剪下几根碎发。
江卿韫也为他剪下几根颈侧的碎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手执利器靠近卫悼的要害处呢。
卫悼轻柔地将两缕发丝缠在一处,用黑底红纹的锦带扎好,江卿韫象征性地搭把手,惊异于卫悼的大手居然也这么灵巧。
二人一同把发束放进锦囊又盛进玉盒。至此,仪式就完成了。
卫悼还需到前厅招待。虽然正式的婚宴要在他带领江卿韫到卫氏宗祠祭拜父母后才会举办,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卫家地位较高的仆人和卫悼的亲信侍从都可以欢庆一番,卫悼这个一家之主还是要到场意思一下的。
而江卿韫可以在这个时间里休整一番。
凝霜请示道:“您是先吃些东西,还是直接沐浴更衣?”
“先吃点。”江卿韫毫不犹豫,这身衣服虽然华美巨丽,但实在让人行动不便,她中午都没敢吃太多。“你先给我把头发上的东西拆了,我脖子疼。还有这衣服先脱了吧。”
解除一身束缚,江卿韫这才自在些,打量着这间婚房。可以看出布置得很用心。红罗帐合欢被,鸳鸯屏风五彩香囊,让她的心也变得热烈起来。餐食也很不错,不是华而不食徒有其表的玩意。
江卿韫吃饱喝足,才让飞霞落雾伺候着沐浴。今早她才大肆梳洗过一通,现下已是秋末,天气凉爽,因而现在只要简单地冲洗风尘即可。
梳洗梳洗,洗完还得梳头发,梳了头发还要晚妆。江卿韫百无聊赖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虽然从前条件艰苦,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是在江府日日对镜,即便是自己的脸也看腻了。
江卿韫干脆欣赏起床栏上巧夺天工的雕花,红账上光耀夺目的珠宝,还有喜被上栩栩如生的绣花。绣的是一对交颈的凤凰,从头冠到尾羽都是熠熠生辉,周边飘着金紫色祥云。两双眼睛对望着,眼珠子像活得一样,比今夜的一对新人要深情得多。
江昭林也逼着她绣花,说他妹妹的绣工是顶顶出色的。
但他也知道临阵磨枪不可强求。好在江萃从没有向哪个男子送过荷包,就连自己的哥哥也得不到她的馈赠,因而外人并不知道她的本领。
江卿韫不知道这喜被上的绣工是谁的手笔,想来得费上好几年的功夫。只可惜绣花的人却没有缘分盖了。她在绣的时候会知道这喜被的用途吗?她是会暗暗地伤心嫉妒,还是会麻木地工作下去?
江卿韫总觉得这凤凰里绣着深重的情感,想来绣它的人心里怀着待嫁的憧憬,不知是不是也有如她此刻的忐忑?想她往常都没法洗澡、没镜子照的一个孤女,有朝一日居然会一天洗两次澡,化两次妆,用上旁人一辈子的时间绣出的喜被,怎能不叹一句世事无常?若不是有冰肌雪肤丸,只怕她这一身肌肤就能出卖她的身份。
虽然这是贵族小姐才能享受的待遇,但江卿韫并不喜欢晚上还要在脸上敷一层脂粉的感觉。她正对飞霞抱怨,却听见身后传来柔和的笑音:
“不喜欢就别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