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用那种微妙的目光看着她。
玛雅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目光。
当时的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隐约有些懂了——那是一个已经觉醒的人,看着还在沉睡的人时,怜悯复杂的心。
“很多无法回头的事情,不应该现在就决定。”伯恩轻声说:
“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我知道哪些事情,入局容易,离开难。”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玛雅,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所以在搞清楚自己之前,我不想屈服于这场时间暴政…与社会实验的洪流。”他说。
玛雅没听懂。
她一直觉得这个小少爷说话真的很“装”,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起来就不懂了。
但她能看出,伯恩的眼神很认真,有种…近乎虔诚的追求。
玛雅认识很多比自己聪明的人,伯恩显然是其中之一,Alpha少女尊重认知比自己高的人——这是她从底层爬上来时,学会的生存法则。
如果一个人说的话你听不懂,要么是他装,要么是你笨,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先假设是后者。
“可以,随你。”玛雅把资料还给伯恩。
“不过,”Alpha女人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斯条慢理扣好袖扣:
“在外面要做足戏,至少在别人眼里,我可不想被传什么戴绿帽子的新闻。”
伯恩听了,眼睛亮了亮。
“那玛雅阁下也是,”他笑道:“在外人眼里,保持对婚姻的忠诚,不要……‘背叛’我。”
玛雅抚平袖口,心想这小公子真是既要又要,不让她碰,还要她配合演戏,保持忠诚。
“知道了。”她摆摆手。
伯恩仔细收好资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谢谢您,玛雅阁下。”Omega少年声音很真诚:
“我没看走眼,您和其他Alpha不一样。”
门关上了。
玛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很久。
不一样?
她想着自己答应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因为善良,体贴,或者什么高尚的理由。
只是因为……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
她对伯恩没有欲望,对男性Omega没有兴趣,对所谓的“婚姻幸福”也没有任何期待。
答应他的条件,配合他的计划,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所以伯恩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谢的。
后来的一切,就像伯恩计划的那样。
两人住在同一栋别墅的不同区域,偶尔在餐厅遇见,点头示意;
外界聚会时,会并肩出席;
在别人眼里需要演戏时,伯恩会轻轻挽住她的手臂,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同年,两人分别提取了生殖细胞,提供给科学院的人造子宫。
十个月后,一个健康的女婴被送到了信使家。
那是一个完美的女孩,金发碧眼,哭声洪亮,玛雅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
用她的生殖细胞,在人造子宫里孕育,准时“产出”,和那些自然受孕、自然分娩的孩子不一样,她没有参与任何过程,只是提供了基因,然后等待。
但那种连接感,还是存在的。
很淡,却确实存在。
玛雅给女婴取名查斯理,冠以信使之名。
伯恩会抱着这个大大的婴儿,轻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玛雅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很完美。”他说。
玛雅点点头。
“希望她长大后,能拥有我们不曾拥有的东西。”伯恩又说。
玛雅不知道他指什么,也没有问。
伯恩在宅邸里待到了小查四岁。
那四年里,他会偶尔出现在花园,教小查认字,给她讲故事。
玛雅有时候会远远地看着——美丽的Omega和小小又强壮的女孩,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小查越来越像玛雅,伯恩很高兴,说:“她像你,加上…在这样的起点长大,未来一定会幸福。”
小查四岁时,伯恩离开了。
他说想去外星看看,想去体验那些书本里描述的东西。
玛雅没有拦,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牵绊。
此后十几年,伯恩每年会回来一两次。
有时候是节日,有时候是小查的生日,有时候只是路过。
他会和玛雅坐在花园里,喝茶,聊天,讲她依旧听不懂的心得和体验。
玛雅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像两个旅人,在某个驿站相遇,喝一杯茶,然后继续各自的路。
今年,他们正式离婚了。
信使家彻底从新贵进入了帝国左罗门的核心圈,溪流家也在玛雅的帮助,伯恩与莱拉的经营下再次强盛。
然后,两人因为一些价值观和政治理念的分歧,需要选择不同的站队,两家的联姻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这段维持了20年、有名无实的婚姻,终于走到了真正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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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深夜的卧室里,玛雅看着恩恩赌气的后脑勺,思绪万千。
伯恩…一定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了吧?
他那么早慧,15岁就能察觉自己的内心,知道什么是自己不想要的,什么是不能屈从的。
而我…
35岁了,还在黑暗中摸索,还在这里,被一条人鱼的问题搅得心乱。
恩恩还背对着她,蜷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委屈。
玛雅伸出手,轻轻放在鱼球上。
“恩恩,玛玛现在没有最喜欢的人,”玛雅声音温和:“只有一条最喜欢的……小鱼。”
恩恩包鱼的尾巴尖摆了一下。
玛雅看到了,嘴角浮起笑意,凑过去,鼻尖抵着恩恩发顶。
“那条小鱼,”她耐心哄着说:“就是恩恩。”
恩恩终于翻过身来,黑眼睛滴溜溜的瞅着玛雅。
“真的吗?”鱼问。
“真的。”
恩恩盯着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骗人的。
但很快,她伸出手,搂住玛雅的脖子。
“那恩恩就原谅玛玛了。”小鱼声音闷闷的。
玛雅抱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怀里的鱼很暖。
命运,天道,时间的暴政…15岁伯恩明白的事情,35岁的玛雅还半懂半不懂。
但此刻抱着恩恩的感觉,很真实。
至少今晚,她在这里,恩恩在这里,小查回来时,会看到三个压扁的饼球,也许会嫌弃,但一定会吃。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一缕淡淡的光。
玛雅闭上眼睛,在恩恩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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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玛雅半梦半醒时,怀里那温热的小身体动了动。
恩恩含糊嘟囔了一声“尿尿”,像条小泥鳅,从她怀里蛄蛹出来,滑下床,尾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往卫生间的方向拱去了。
玛雅翻个身,继续沉在那层薄薄的睡意里。
很快,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轻轻打开。
玛雅以为恩恩会像往常那样,从地板直接弹射起跳,“Duang”一下摔回床上,砸出一个坑,然后拱进她怀里,像条berber乱蹦的大鲤鱼。
她稍微侧了侧身,给“大鲤子鱼”让出落点。
但没有预想中的扑腾声。
悉悉索索。
玛雅的困意消散了一瞬,那是鳞片消退、骨骼重塑的声音。
人鱼转化成人腿的声音。
恩恩在变化。
为什么?恩恩在家基本是鱼尾状态,只有需要出门时才会化出人腿,大半夜的,为什么要突然变人腿?
女人没有动,呼吸保持平稳,眼睛闭着,但全部的感知力都集中在那越来越近的声响上。
脚步声很轻。
很慢。
一步,一步,然后…停了。
玛雅能感觉那道视线,落在了她脸上,身上,像月光有了重量。
她微微睁开一线眼睛。
清冷月光下,恩恩站在床上。
女孩化出了人腿,那双腿修长、纤细,赤足沐浴在月光里,身上挂着睡觉时穿的丝质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恩恩正低头看着她。
不是平日清澈依赖、像小动物一样纯良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暗…像深海底部某种古老生物的眼里才闪烁的光。
女孩在俯视。
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范畴的诡奇,从恩恩身上无声弥漫开来。
异星感。
这个词毫无预兆撞入玛雅脑海。
恩恩不是人类。
从来不是。
她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另一种进化路径、生命形态的存在。
这个存在,此刻正站在月光里,俯视着豢养了她十多年的人类。
玛雅维持着呼吸,一动不动。
她想看看恩恩到底要做什么。
恩恩动了。
她俯下身。
那双纤细,微凉的小手,按上了玛雅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