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黔州山路的碎石，扬起黄尘。

周瑾勒住马缰，掀开车帘，山雾里露出黔州城的青瓦屋顶，比半年前多了不少炊烟。

“到了？”李明朝探出头，手里攥着那束金黄的稻穗。

两人刚跳下车，就听见商栈后院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杨恒正蹲在地上，给驮马钉掌，锤子砸得铁钉火星四溅。

李清晖抱着一摞账本走过来，抬脚踢了踢他的腿：“盐袋该入库了，明朝姐和周大人到了。”

杨恒猛地抬头，锤子差点砸到手。

他蹭掉手上的铁锈，站起身，个子蹿了半头，肩膀宽了不少，脸上晒得黝黑，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上个月去山里收药材，被树枝划的。

“李掌柜！周大人！”他声音洪亮，扬起手用力挥了挥。

“扬州的盐船三天前就该到了，再不来，三个分栈都要断货了。”相比起杨恒，李清晖显得沉稳了不少。

“明天到，带了三万石盐，还有两千把镰刀。”李明朝拍了拍她的胳膊，“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李清晖挠挠头，指了指柜台后的账本，“周边五个县的分栈，我每月跑一遍，账上没差过一个铜板。上个月李家屯的佃户闹租子，也是我去谈的，把租子压了一成，他们答应以后都从咱们商栈买盐买铁啦。”

李清晖向李明朝汇报自己的成果，杨恒就把账本递过去，页脚折得整整齐齐，每一笔收支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

“这是半年的总账，还有各分栈的库存。铁器卖得最好，沈将军那边每月要一千把，周边的百姓也需要农具。盐价已经压到原来的三成，没人再买私盐了。”

李明朝翻看了一下，抬头点了点头：“做得好。”

当天晚上，罗青山和柳阿娇在知府衙门的后院摆了饭。

柳阿娇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手里端着一个陶盆，里面盛着新煮的米饭。

“尝尝。”她把陶盆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米香飘出来，“今年试验田种了五亩，收了二十石，碾出来的米比原来的白。”

李明朝盛了一碗，米饭颗粒分明，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她看向柳阿娇：“师娘，亩产真的有四石？”

“水田四石二斗，旱地两石九斗。”柳阿娇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耐旱，耐贫瘠，山地上也能种。”

罗青山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可惜推广遇到点问题。黔州的田、罗、杨三家，控制着八成的土地。他们说新稻是妖稻，种了会绝收，不准佃户种。三天前，田万山的二儿子田虎，带人烧了李家村三亩试种的稻田，还把种稻的老汉打断了腿。”

“他们凭什么？”李明朝猛地拍桌，碗碟震得叮当响。

“田家是百年世家，族里有人在韩嵩手下当差，控制着黔州的漕运码头。”罗青山道，“他们囤积粮食，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一石米卖一贯钱，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新稻推广开，他们就没法垄断粮食了。”

周瑾放下碗筷：“明天分两路，我和罗大人去田家，你们四个去各村，摸清百姓的顾虑，把试种的收成告诉他们如何？”

众人一致同意。

第二天一早，杨恒就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李清晖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稻种、账本和笔墨。

两人跑遍了东边的六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她们就把稻穗拿给百姓看，给他们算收成：“原来的稻子亩产两石，交完租子只剩一石，不够一家三口吃。新稻亩产四石，交完租子还剩两石，能卖一贯钱，够买盐买布。”

百姓们围着稻穗，摸了又摸，眼里满是渴望，却都摇着头。

“我们知道是好东西。”王大爷叹了口气，“可是田家说了，谁种新稻，就收回谁的地，还要把人送到官府治罪。我们惹不起啊。”

李清晖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马蹄声。

田虎带着十几个护院，骑着马冲过来，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谁在这里散布妖言！”田虎大喊，鞭子抽向李清晖手里的稻穗。

李清晖侧身躲开，把稻穗揣进怀里，挡在了百姓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田虎，三天前你烧了李家村的稻田，打断了李老汉的腿，这是你的认罪书，李老汉已经按了手印。”

“放屁！”田虎脸色一变，挥刀砍向李清晖。

李清晖往后退了一步，杨恒挡在了前面，抬脚踹在田虎的马肚子上。

马受了惊，田虎摔在地上。

护院们立刻冲上来，李清晖带来的五个伙计也拔出刀，双方对峙起来。

“把他给我砍了！”田虎爬起来，大喊道。

就在这时，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扁担冲过来。

田虎见势不妙，翻身上马，恶狠狠地瞪了李清晖一眼：“你们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罢，带着护院跑了。

杨恒开始给百姓分发稻种，动作利落，百姓们都围着李清晖，认真地听着。

另一边，周瑾和罗青山到了田家大院。

田万山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玉球，一脸傲慢。

“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田万山皮笑肉不笑，“不知周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田老爷，新稻利国利民，希望你能让佃户们试种。”周瑾道，“如果减产，商栈赔偿所有损失。如果丰收，商栈按市价高两成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