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韵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只记得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温韵之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脑子里又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却找不到一根能理顺的。
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像坏掉的录音带,循环播放。
“打个赌而已。”
“三个月,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他那个傻子,我说什么他都信。”
“也就是看着好看。”
“蠢得要命。”
“挺烦的。”
温韵之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贴着脸颊,那温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想到第一次见到卡特的时候。在校门口,卡特叫住他,说他们谈过恋爱。他什么都不记得,但卡特说的那么绝对,才让自己觉得原主真的和他谈过。
现在想来,那些细节,卡特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卡特说被家里赶出来,自己心疼得不行,二话不说就让卡特搬到自己家里。
想到自己每天做饭等卡特回来吃,想到自己半夜给他热饭,想到自己在大堂里等了四个多小时,等到半夜,等到保安来清场。
想到这些,自己这两个月到底算什么。
温韵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肩膀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可他还是拼命压制着,啜泣声仍不小心跑了出来。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方向盘上湿了一片。
他忽然很想笑。
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很美好的日子。卡特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他们在金门大桥下看日落的时候,卡特抱着他的时候,卡特对别人说这是我男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人。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换来的,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三个月。
真的太好笑了。
所以,卡特之前每次看他,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喜欢,是激动,现在才知道,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温韵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视频。
卡特看拉曼德的眼神里的温柔和专注,那才是真的喜爱吧。
而他,不过是个赌约,是个乐子,是个看着好看的傻子。
温韵之拿出手机,找到拉曼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拉曼德的声音传来:“温韵之?”
“你现在有空吗?”温韵之的声音有点无力,“我想见你。”
拉曼德说:“有。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
“好。”温韵之说,“我现在过去。”
那家咖啡厅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温韵之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走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低声聊着天。
墙上挂着的那些画还在,角落里的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也还在。
拉曼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到温韵之进来,抬起手招了招。
温韵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拉曼德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问,“出什么事了?”
温韵之摇摇头,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想问你一些事。”他说,声音很轻,“关于你和卡特的。”
拉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问。”
温韵之看着拉曼德,才发现拉曼德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柔。
“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温韵之问。
拉曼德点点头:“嗯。两家走得近,从小就认识。”
“那你……”温韵之顿了顿,“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拉曼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拉曼德说,“从小一起长大,像亲人一样。但他不一样,他分不清。他把习惯当成喜欢,把依赖当成爱。”
“后来我去了瑞士,”拉曼德继续说,“在那里遇到了方阳,也终于想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人间的感情。所以我回来之后,就跟他说清楚了。”
温韵之的喉咙动了动。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很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时候?”他问,“你们说清楚是什么时候?”
拉曼德想了想,说:“大概在我回来之后没多久,一个多月前吧,具体日子我不太记得了,但应该是我回来后的那个周末。”
温韵之拿出手机,翻到日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周末。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那天,卡特很晚才回家。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做了饭,等了好久,等到饭菜都凉了。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一直等到快凌晨一点。
后来卡特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那是第一次,卡特那么用力地抱他,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还以为,卡特是因为工作太累,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心疼得要死,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有我在’。
后来他还策划了旅游,带卡特去北加州,去金门大桥,去雷耶斯角灯塔。他那么用心地安排一切,只想让他开心一点。
原来那天,不是工作太累。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要他了。
温韵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怎么了?”
温韵之抬起头,又问拉曼德:“那个弹琴的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拉曼德回忆了一下:“也是刚回来那几天。两家非要办个晚宴,让我们一起露个面。那个视频就是那时候录的。”
温韵之又看了一眼日历。
那一天,他也记得。
就是那天晚上,卡特回来得很晚。还带了两支玫瑰。
他那时候开心得要死,还以为卡特是专门买来送他的。
他把那两支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每天都要看好几遍。后来玫瑰谢了,他还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两支玫瑰,是晚会散场之后,大概是顺手买的。
温韵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把手机砸了。
“所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问。
拉曼德点头:“早就没有了。我喜欢的是别人,你知道的。”
温韵之当然知道。他喜欢的是方阳。
“那他呢?”温韵之问,声音抖得厉害,“他喜欢你吗?”
拉曼德沉默了几秒。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那一桌客人偶尔传来的低笑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光带,那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他以为他喜欢。”拉曼德说,声音很轻,“但那不是真的喜欢。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东西。两家从小就告诉他们,你们以后要在一起的。他一直以为那就是爱。”
拉曼德看着温韵之,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忍。
温韵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拉曼德都不忍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