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卡特每次抱他,抱的那么紧,那么用力。他以为那是因为他需要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需要。那是一个人在失去之后,随便找个东西填补空白。
而他,就是那个空白。
“温韵之,”拉曼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温韵之说。
“温韵之!”拉曼德在后面叫他,声音很急。
他没有回头。只机械性地走去停车场。
飞快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汇入车流。
太可笑了,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握着方向盘,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温韵之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些在哄一个受伤的人。他以为自己的关心能让他好起来。他以为那些精心安排的行程,那些用心准备的食物,那些小心翼翼的问话,能让他开心一点。
结果呢?
他不过是在替别人擦屁股。他不过是在填补别人离开后留下的空缺。他不过是那个看着好看的赌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温韵之推开门,看着那个熟悉的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已经很暗了。茶几上的那盏灯塔还在那里。橙黄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
温韵之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亲自包装好,亲手递到卡特手上的。
那时候温韵之还说:“你看它一直亮着,不管晚上多黑,它都亮着。”
温韵之走过去,拿起那盏灯塔。
那触感很熟悉。木头底座,玻璃灯罩,还有底下那个小小的开关。他曾经亲手打开那个开关,看着它亮起来,心里满是期待。
他用力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了,里面的小灯泡闪了几下,灭了。
碎片溅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那光芒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他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然后他又拿起茶几上的花瓶,那个他用来插玫瑰的花瓶,也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花瓶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那两支早就干枯的玫瑰滚了出来,落在碎片中间。
那玫瑰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了,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干瘪的叶子。
他曾经把那两支玫瑰当宝贝一样,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手机里的照片到现在都舍不得删。
现在它们就在地上,和那些碎片混在一起,一文不值。
温韵之又冲进厨房,拿起一把剪刀,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划开。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刺耳又痛快。
羽绒飞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飘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转身看着茶几上东西真刺眼,全部扫到地上。杯子,遥控器,几本杂志,全部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温韵之又把墙上的画扯下来。
那些画是他精心挑选的,是他想让这个家看起来更温馨才买的。画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里面的画露出来,被玻璃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把窗帘拉下来。窗帘布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盖住了那些碎片,盖住了那些羽绒,盖住了一地的狼藉。
还不够,还不够……
他喘着粗气,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他冲上二楼,推开琴房的门。
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盖上,那光泽柔和又温润,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卡特曾经坐在这里,给他弹《卡农》。
他记得卡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记得他微微低头的侧脸,记得他弹完之后说这首曲子是四手联弹的,一个人弹不出它的美丽。
他那时候想,如果能和他一起弹,该多好。
而现在,他拿起旁边的琴凳,狠狠砸向琴键。
砰的一声巨响,琴键陷下去几个,发出刺耳的不成调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他狠狠地砸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架钢琴面目全非。
琴键歪七扭八地陷下去,有的断了,有的翘起来,琴弦露出来,断了几根,悬在那里。
然后他冲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他们曾经在这张床上拥抱,亲吻,做那些亲密的事。
他曾经在这张床上,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他。
那些都是假的,那些全都是演出来的。
温韵之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门框,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冲进厨房,把橱柜门全部打开,把所有能拿的调料都拿了出来。酱油,醋,辣椒油,蚝油,还有半瓶老干妈。
他抱着那些瓶瓶罐罐回到卧室,站在床边。
他打开酱油瓶,倒在被子上。深褐色的液体渗进被面,渗进被芯,留下一大片污迹。
打开醋瓶,倒在枕头上。酸味立刻弥漫开来,刺鼻又恶心。继续又把辣椒油倒在床单上。红色的油污一点点蔓延开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恶心的暗红色。
所有的调料一股脑的全部撒在床上,墙上,柜子上。
一时间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酸的,咸的,辣的,冲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他看着那张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床,心里仍觉得还不够。
继续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上去。那些衣服上有卡特的味道,有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那些衣服扔在床上,扔在那些污迹上,让它们也被染上那些恶心的颜色和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砸,一直在撕,一直在倒,一直在毁。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四周。
床已经看不出是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上面,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垃圾堆。
地上全是碎片,全是衣服,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帘被扯下来了,堆在角落。墙上的画也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一片狼藉上。温韵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手上全是污迹,他的衣服上也全是污迹。就连脸上沾着不知道是酱油还是番茄酱的东西。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很奇怪,温韵之知道窗外有风,有树叶沙沙响,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但他听不到。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就那样坐在地上,任由眼泪往下流。那眼泪滑过他的脸,带着那些污迹一起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眼泪不停地流。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哭够了,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丢人。”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他妈丢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在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