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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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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都城褪去了寒意,朱雀道上杨柳抽芽,暖风卷着细碎的花香,拂过将军府门前的红灯笼。张昉一早便让人打扫了庭院,又嘱咐宋姐备下温热的姜汤和软和的吃食,自己则换上一身墨色长衫,束发利落,虽后背伤势未愈,站姿却依旧挺拔。

“阿娘,王奶奶什么时候到呀?”嚣儿拉着萧照的手,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小脸上满是期待。自张昉回京后说起这位救命恩人,府里上下便记挂着,尤其是两个孩子,总缠着刘弊问“王奶奶是不是像故事里的神仙婆婆”。

“该快了。”张昉目光望向街口,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

奚殷立在张昉身侧,手握腰间横刀,神色依旧沉静。刘弊则站在稍远些的廊下,青衫整洁,早已让人清理出西跨院的一间暖房,铺了新的褥子,备了常用的草药,事事妥帖。

不多时,街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轻响,一辆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老人。

“来了!”嚣儿率先喊出声,拉着萧照便要往前跑,被奚殷一把拉住。

张昉领众人迎了上去,在马车旁站定,亲自上前掀开帘子,声音放得极柔:“王大娘,一路辛苦了。”

王氏老人扶着车沿下车,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张昉稳稳扶住。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悬着“靖国大将军府”几个字,自己虽不认得鎏金牌匾写的什么,只觉阳光下那大字熠熠生辉,却徒生出一股迫人的气派。 门外两侧立着身披甲胄的卫兵,威严赫赫。再看周围,宋姐、陈翁领着府里的仆婢齐齐躬身行礼,口称“见过王大娘”,连一向冷着脸的奚殷,也对着她微微颔首。

老人瞬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记得在山洞里那个浑身是伤、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的丫头,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有身份的人。一时间,老人手足无措,怯怯地往后缩了缩,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声道:“这……这太讲究了,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配这样……”

“大娘说笑了。”张昉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您救过我的命,便是府里的贵客。”她转头道,“扶大娘进屋歇着。”

宋姐连忙上前,亲昵地扶住王氏:“您快进屋暖和暖和,一路颠簸,定是累坏了。”

王氏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府里的景致:

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庭院里的木香开得正盛,廊下挂着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没有半分权贵府邸的疏离,反倒处处透着烟火气。仆婢们见了她,都笑着问好,眼神真诚,没有丝毫不敬。

进了正厅,宋姐让婢女端来姜汤,她则亲手奉上,刘弊则让人摆上精心准备的点心,都是些软糯好消化的米糕、酥饼。嚣儿和照儿围在老人身边,一口一个“王奶奶”,叽叽喳喳地问她路上见了什么,山里有没有小兔子,模样乖巧又热情。

王氏小心喝着温热的姜汤,看着眼前和善的众人,眼眶渐渐热了。她这辈子苦了大半辈子,老伴早逝,儿子枉死,独自一人在乱世里苟活,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过。

张昉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众人对老人家的殷切关怀,虽同往常一样话不多,却耐心观察着老人是否有什么不妥;奚殷同样话少,也默默让人给她添了炭火,又让人取来厚实的披风;刘弊则细心地嘱咐她“若是觉得屋里闷,便让孩子们陪着在院子里走走,西跨院的阳光最好”。

“张丫头……不,将军。”王氏放下姜汤碗,握住张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让你这般待我。你是做大大事的人,我留在这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您说的哪里话。”张昉摇头,语气恳切,“有我在,往后这便是您的家。。”

“是啊奶奶,您一定得留下!”嚣儿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和照儿都好喜欢您!”

萧照也跟着点头,小声道:“王奶奶,您笑起来就像画上的老神仙。”

王氏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张昉眼中的真诚,还有周围人友善的笑容,积压在心底的孤苦仿佛被这暖意融化。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好,好!我留下,我留下!”

府里众人闻言,都露出了笑容。宋姐连忙道:“我这就带大娘去西跨院看看,让大娘歇歇脚。”说着便扶着王氏起身,往西跨院走去,两个孩子也有样学样地跟在后面。

张昉望着她们的背影,眼底的暖意更浓。奚殷走上前,低声道:“阿姐,都安排妥当了,西跨院有专人照看,有任何情况会立刻来报。”

“辛苦你了。”张昉点头,转头看向刘弊,“府里往后多了位长辈,琐事会多些,还要劳你多费心。”

“阿姐放心,属下省得。”刘弊颔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已让人把大娘的行李收拾妥当,常用的物件都摆好了。”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队穿着官服的人带着工匠,抬着木料、砖瓦等物赶来,为首的官员对着张昉躬身行礼:“张将军,陛下有旨,令下官前来督办将军府扩建事宜,今日正式开工,还请将军示下。”

张昉闻言,略一点头:“有劳大人,扩建不妨碍府内起居便可,西跨院附近莫要喧哗,里面住着长辈。”

“下官明白!”官员连忙应下,让人把工匠带到东侧空地,划定了施工范围,又特意嘱咐不得大声吵闹,不得污染庭院。

一时间,将军府东侧热闹起来,工匠们各司其职,搬运木料、丈量尺寸,却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杂乱。西侧跨院则安静祥和,偶尔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王氏温和的话语,一闹一静,相映成趣。

张昉坐在廊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张昉的肩头。她想起乱世的残酷,想起沙场的血与火,而此刻,将军府里的暖意与烟火气,却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慰藉。她转头看向正在和孩子们说话的王氏,又移目看向一边的奚殷,嘴角扬起了微不可察的浅笑。

她不知庭院老树的阴翳之下,刘弊正站在那里,也静静地望着她。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案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酱瓜脆嫩,腌菜鲜香,还有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都是张昉爱吃的清淡口味。刘弊端着食盘走进院内,青衫沾着晨露的湿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案前凝神看军报的人。

张昉正垂眸看着镇北军的军报,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上“边境流民安置”的字句。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一瞥,见是刘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低头继续翻看,口中淡淡道:“放下吧。”

刘弊将食盘搁在案边,并未立刻离去,只是立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他身上早已没了风华台时的卑微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内敛,唯有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中仍带着几分藏在阴柔中如刀尖的锋利。

张昉翻过最后一页军报,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他:“有话想说?”

刘弊颔首,刚要开口,却见张昉转头对坐在窗边小凳上看书的两个孩子道:“嚣儿,照儿,去西跨院看看王奶奶醒了没有,顺便把这碟山药给奶奶送去。”

“好!”嚣儿立刻合上书,拉着萧照的手,小心翼翼地端起山药碟,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刘弊挤了挤眼,喊了声“小舅舅”。

院内只剩两人,晨风吹过,带来院角蜡梅的清香。张昉端起小米粥,舀了一勺慢慢喝着,语气平静:“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

刘弊轻声恭敬道 :“分内之事,属下不敢邀功。”

张昉看他一眼:“说说吧,你的分内之事都是什么?”

刘弊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案上的军报,一顿后缓缓开口:“将军离府后,属下按您的吩咐,每日教嚣儿和照儿读书习字。又接管了府中采买、记账之事。”

见张昉不曾言语,他语气多了几分真切:“至于外面的事,属下只做了两件。第一件是用假消息稳住了常将军派来将军府打探您在东都战况的人;二是做假了府中名册,让兰台寺一位想借将军府‘收留流民’做文章的御史无功而返。”

张昉喝粥的动作未停,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未变。

刘弊又道:“这段日子属下一直都在想,将军您去了东都,在胶着的战事中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回来后将军是否会满意属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若满意,将军又会不会记得与属下的约定。”

他抬眼看向张昉,目光坦诚,没有半分掩饰:“属下知道,在您眼中属下从来藏不住自己那些不堪的野心和算计。所以属下不藏了,只求做一个对您有用的人。”

张昉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所以,这就是你挑衅奚殷的原因?”

刘弊轻笑:“奚副将迟早要明白,他那些藏在忠诚外衣下的爱意,对您一点用都没有。”

张昉闻言,将帕子丢在了一边。她缓缓起身,踱步到了刘弊面前。这一举动让刘弊没来由有些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正准备抬头掩饰,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张昉干脆利落的一掌掴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掌之重,将刘弊狠狠带在了地上,他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羞耻,回忆、愤怒、不甘、害怕……无数种或酸或痛的感觉齐汇内心,终成一股浓重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刘弊……”张昉声音很低,就像暴雨前轰轰的闷雷。她由上而下睥睨着面前这个人,目光中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杀意:“别让我后悔救你。”

“……”刘弊嗓中仿佛吞了块烧的正红的热碳,喑哑的说不出话。

张昉留下话语,头也不回走出了屋子。衣角扫过刘弊的一瞬间,他的手正僵硬的伏在地上。想抓又不敢的那种卑微让他没忍住在张昉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时又狠狠给了自己一掌。

又要回去了吗?

他在内心问着自己。回到那个一坨烂泥的姜蓼身上,回到风华台,回到那些权贵恶心的手下和床榻上?

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已经熟读了兵法典籍,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衫,他已经有能力投在权贵麾下,他已经不叫姜蓼了!

可为什么刚才张昉打他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卑微了起来?

一滴水珠落在了地面。

继而狂风骤起,一场倾盆大雨,将都城的所有都笼罩在滂沱之下,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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