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的脸色有点难看,嘴角绷直了。
他说:“这不是很得体。我以为你说的车是四个轮子的。”
郁庭风坦然道:“我买不起汽车。你爱坐不坐。”
布兰登穿着一身高定西服,一米九的个子要窝在电动车的后座上,这画面越想越美。
见布兰登还不肯上车,郁庭风又说:“街上很多人骑小电驴的,这一点也不丢脸。赶紧的吧,我都饿了。”
布兰登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长腿一跨,坐在了小电驴的后座上。
感受到后面轮胎传来的压力,郁庭风吐槽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挺沉的。”
布兰登说:“嗯,看不出来你还挺弱的。”
郁庭风解释道:“我是因为没吃饭,一直在太阳下面跑,才会晕倒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不是说你们的美食很多吗?”
“天气热,没有食欲。”
其实还是因为心里有事,吃不下饭。
郁庭风看着后视镜里布兰登的侧脸,眯了眯眼,暗中下定了决心。
他说:“你饿吗?”
布兰登说:“我气都气饱了。”
郁庭风失笑道:“不是,你一个美国专家,中文说得这么六,谁教你的啊。”
“我妈妈是中国人。”
郁庭风诚实地说:“这真看不出来。”
路过街边卖小笼包的店铺,郁庭风停了下来,买了三笼小笼包当晚餐。
布兰登抱着双臂坐在后座,面无表情,像是一座蜡像。
郁庭风递给他两个泡沫盒:“给你也买了两份。”
布兰登顺手接过,那塑料盒跟他手差不多大,他握着两个塑料盒并在一起,像郁庭风拿着两本小漫画一样。
郁庭风说:“这些够你吃的吗?”
“够了,晚上不用吃太多。”
布兰登也不指望郁庭风能给自己做沙拉什么的了。
小电驴负重前行,终于到了郁庭风住的小区,甚至布兰登下车的时候,轮胎还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声音。
郁庭风忙着给小电驴充电,布兰登则观察起郁庭风小区的筒子楼。
整个小区的建筑毫无设计感。外部什么装饰也没有,就是普通的水泥墙加白色瓷砖,走线也是直来直去。
布兰登评价道:“这个风格,很有赫鲁晓夫的感觉。”
郁庭风带着他往楼上走,楼梯很窄,他们无法并肩前行,只能一前一后,郁庭风在前面带路。
两边涂了绿色油漆的墙上是五颜六色的小广告,楼梯是铁的,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扶手是木的,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郁庭风说:“美式太资本主义了,还是便宜耐操的苏式更适合我。”
布兰登带着墨镜,看着前面郁庭风的屁股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郁庭风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看着自己家的方向不动了。
布兰登疑惑地看去,发现在上面的平台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留着寸头的女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穿着一看就是聚酯纤维做的花哨连衣裙,身材臃肿,露在外面的臂膀晒成了小麦色,脚踩一双山楂色高跟凉鞋。
她身边还拎着一箱纯牛奶和一箱八宝粥。
女人正低着头抹眼泪,并没有发现楼梯平台上的二人。
郁庭风脸色很难看,脸上的表情近乎愠怒。
布兰登猜测,这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之类的长辈。
正在布兰登犹豫要不要离开时,郁庭风吸了口气,快步爬完楼梯,跟那中年女人打了个照面。
中年女人看到郁庭风出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拽着他衣服的手相当用力,一直在哽咽,喉咙里蹦不出来一个字。
郁庭风背对着布兰登,只听见他声音平静地问:“梅姨,你有什么事?”
被叫作梅姨的女人肩膀开始抖动,抖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你张伯父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你能不能,帮帮忙...”
“两个系统都不一样,我怎么帮忙呢?”
梅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庭风你别这样。你好好想想,当初你在院里,我和你张伯伯哪里亏待过你们呢?他也不知道那洋鬼子居心不良啊,他也是好心办了坏事...”
后面还有一个懂中文的洋鬼子在看热闹呢。
“够了,梅姨,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说什么都没用。”
郁庭风甩开了梅姨的手,靠在自己家防盗门前,留给布兰登一个冷硬的侧脸。
梅姨不屈不挠地求他:“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弟弟的事怨我们,可是,可是你弟弟不去的话去的就是你了啊!这难道不算我们救了你一命吗!”
郁庭风不为所动:“梅姨,你不要再说了,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你把这些东西都拎走,你不带走的话它们就会出现在垃圾堆里。你年纪大了,留着点钱给自己养老吧。”
梅姨呜咽道:“造孽啊……真是树倒猢狲散……我和老张干了半辈子福利事业……大难临头了,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我下辈子绝不当好人!”
她拎着两箱东西,失魂落魄地下了楼梯,布兰登侧过身,给她让了路,转身上了楼梯。
郁庭风靠在门上,目送梅姨离去,表情面无表情,像是夏夜里刚拿出来的一块冰,冷,却也在融化,周身弥漫着水汽。
布兰登说:“你的肢体动作,说明你很紧张。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先进来吧。”
郁庭风掏出他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叮里当啷地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