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修剪的鬓发有些长,其中两缕落在他的鼻梁上,被风吹得些微颤动。无袖的背心内伸出的臂膀修长白皙,也许因为常年搬动雕塑与画作,并不像蒲玄成昨天以为的那么瘦弱。
相反,他的上臂与小臂处都覆盖着紧实的肌肉,关节曲起时,能清晰地观察到肌肉起伏的轮廓。
正发怔时,却听叶夔道:“学长,颜料用完了。我先去储藏室拿一点,你稍等一会儿。”
“好。”蒲玄成赶忙把僵直的双臂垂落,收回了脸上僵硬的假笑。
储藏室在另一个房间,叶夔走出门后,画室内只剩下蒲玄成。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学弟返回,他闲来无事,就踱步在屋内瞎逛了一圈。
昨天重逢时,学弟就将这些画藏得像宝贝似的。听说,在美术界,裸体艺术自成一股风潮。难道……
他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魔鬼,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你在看什么?”
他吓了一跳,匆忙回头时,对上了学弟漆黑的双瞳。叶夔站在门口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面上表情全无,看上去颇有几分阴郁。
“学长,你在看什么?”叶夔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重复问了一遍,语气冷得像冰。
蒲玄成被他骤变的神色吓得后退一步,嗓音竟有些发抖:“就、就是,随便看看。”
“那学长,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还没来得及……”
叶夔审视着他的脸,似乎正试图从他的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蒲玄成咽了口口水,紧张地任学弟打量。也许过了十秒,也许是两分钟,学弟才露出一个令他熟悉的温柔的笑:“抱歉,学长,是我太紧张了。这些油画很脆弱,不能见光。吓到学长了吗?”
转瞬之间,叶夔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文雅的学弟,但他已经轻易不敢相信学弟的假面。
“没、没事,哈哈。是我不该未经允许就动你的画。”
“那请学长坐回凳子上吧。这张画只差收尾了。”
蒲玄成只好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原位,捧起了妻子的画框。刚才时间仓促,他没能看见那整张画的内容,但却知道,那确实是一张人像。
画面一晃而过,画中那张脸的轮廓令他感到异常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出是谁。
又坚持了大概两个小时,叶夔才道:“学长,我画完了。你快来看看。”
蒲玄成连忙像只漏气的皮球似的垮了下来,两步走到学弟身后,观赏这幅三小时速写。
哪怕是他这样丝毫不懂得艺术的人,也能看出叶夔的绘画技巧之纯熟。寥寥几笔,就描摹出他自然动态的身体轮廓,以及光影下他眉间漾起的细纹,甚至连他微笑时唇角的弧度都刻画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比起技巧,更令人心惊的是叶夔对他的了解程度,就连他自己,也才在看见这幅画时的那一秒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微笑时是这样的。
画中的蒲玄成年轻俊秀、神态灵动,正抬手将手中的篮球往篮筐处扣,一派青葱少年模样。比起如今他憔悴而不修边幅的样子,其实更接近大学时候的他。
只是……
“小夔,你不是说,你能照着照片把人画出来吗?可这……”
“嗯。学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可这,”蒲玄成挠了挠脸,指着画中原属于许希颜的位置,“怎么把颜颜画成了一条癞皮狗啊?”
学弟的绘画功底确实出奇的好,那条穿白衬衫的癞皮狗,竟真的隐隐有些属于许希颜的神韵。即便没有明说,他也能看出来,这条狗指代的究竟是谁。
面对他的质疑,叶夔显得异常镇定:“学长,艺术创作,是这样的。”
“是、是吗?把人画成癞皮狗,也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
学弟乖巧颔首:“嗯。”
蒲玄成没什么艺术细胞,但既然学弟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在大学时,他就曾经听叶夔说过所谓的现代主义美术。据说通过抽象与夸张的形态、线条,能表现出所谓的澎湃情感……他连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也许,这条癞皮狗也是抽象的一部分吧。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新的想法突然击中了他。叶夔如此大费周章,说不准,只是不希望看见他与妻子同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