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二十年须臾而过。
苏鸿晔抿了口茶,茶水温热,茶叶清香,流入他的口腔,唇齿留香。
当年瘦小的孩子也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与威严。尽管面容清俊,他那不怒自威的面庞仍然让人莫名生出敬意。
“好茶。”他轻声地喟叹,苏望越坐在他的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是你师父特地从岭南深山中采的云雾茶,足足晾晒了一百八十天,倒是便宜你了。”苏望越佯装生气的模样,眼神里却是一片笑意。
“师父,莫装了。”苏鸿晔放下茶杯,杯盖在杯口磨了磨,“无事不献殷勤,师父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么?”
还是骗不过这小子。苏望越摸了摸蓄了有些年头的胡须,仔细思索着措辞,慢慢地开口:
“门派人数众多,柴米油盐酱醋茶都需极大的供应,可最近与我们门派交易大米的一家商行却没了消息,厨子和伙夫们急得团团转。那家商行一向信誉良好,此番忽然失约,必有蹊跷,门派欲派一支队伍查探,但苦于没有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所以需要我。”苏鸿晔恍然,随即轻轻点头,“我作为燕跃门的大师兄,自当为门派效力,我明日便和队伍出发。”
苏望越却攥紧了茶杯,带着老茧的大拇指有些局促地摩挲着杯把,半晌后,这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竟颓废地叹了口气。
“我只知修炼,不懂半点管理。门派上下事务,竟全数全压在了你的身上,真是让我这个做师父的难堪。”
苏鸿晔望着他的师父,师父仍然意气风发,可仍不可避免地因年纪长出细密的皱纹和枯干的白发。这是他的师父,养育了他二十多年、比他的生身父亲还要关心在意他的人,他如何才能回报他呢?
于是他一向冷峻的脸柔和了下来,勾出浅浅的笑容:“师父,无碍的,我愿意为了门派奉献心血。”
苏望越知道自己的徒弟从不打诳语,可正因为如此,他的心里才更加难受。苏鸿晔天赋顶多中上,在天才如云的燕跃门里堪称平庸。为了当上他的弟子,苏鸿晔不知在暗地里作了多少努力。每一个他去探望的深夜,看到的苏鸿晔不是在挥汗如雨就是在埋头苦读。这孩子勤奋好问,又得到了他的指点,堪堪压过了一众天才的风头。
苏望越还记得十年前的门派大比,明凌用诧异的语调宣布第一名的时候。身形挺拔的少年看着他,眼里是满载的光辉,比漫天风雪都要惹人耀眼。他看着他的徒弟,嘴角紧紧地抿着,眼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苏望越向明凌那个老东西狠狠炫耀了一番,表示自己没有看走眼,气得老头吹胡子瞪眼。而伴随着年岁渐长,众位长老也挑不出苏鸿晔的任何错了,他待人接物得体大方,管理事务亲力亲为,处理情况细致冷静,规训弟子严厉负责———这可比苏望越那个剑呆子强太多了。于是长老们对苏鸿晔的态度也渐渐亲切了许多,尤其是本来不太待见的明凌长老,大概是欣慰乱成一团的燕跃门终于有了个能挑大梁的。
“这次行动可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几个能说巧言的弟子,正好打个下手。”
“那...为师帮你问问?”虽然这么说,但苏望越到现在也没认全自己门派的弟子。
苏鸿晔:“多谢师父费心,但我心中已有人选。”
苏望越于是尴尬的抚了抚胡须:“鸿晔啊,你对门派极为上心,为师甚是欣慰。”
“师父谬赞。”苏鸿晔吹去漂浮着的茶沫,露出清绿色的茶水。这茶有些酽了,但正合他的口味。
和师父对坐品茗了一段时间,忽然从底下的台阶处急急忙忙地爬上一个穿着外门制服的弟子。
“那个,大师兄,玉黛长老喊你去他那里帮忙....”他瞥见了旁边的苏望越,茫然地作了个揖,“这位长老好。”
苏望越顿时黑了脸。他只是不爱在外走动,又不是失踪,怎么连他的脸都认不出?
“我这便去,辛苦你带话了。”苏鸿晔对他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你是跟在玦行身边的?”
弟子有些受宠若惊:“是..是的!我叫百话,是在玦行师兄旁边打杂跑腿的,难为大师兄还记得我...”
苏鸿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燕跃门的弟子,我为何记不住?你比上次修为精进了许多,只是勿要急于求成,固本培元才是硬道理。”
“是..是!谢谢大师兄教导!”百话的脸因为兴奋涨成了煮熟的番茄,他抬眼悄悄看背手而立的大师兄,在心里悄悄感慨:
大师兄虽然很有气势,但是对待同门却是一视同仁的,也从不吝惜指点囿于困境的后辈,几乎是所有弟子内心里公认的大师兄了。不管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弟子,哪怕年纪要比他大,也会心悦诚服地喊一声“大师兄”。
相比之下,玉黛长老座下的“大师兄”...百话的眼神暗了暗,他向苏鸿晔深深作了个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