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周日晚自习,荀茉香刚下公交车往校门口走去时,正巧碰上了自己的同桌倪思嘉。
她走向前去,看到原本总是充满活力、朝气勃勃的女孩,此时正红着眼眶、蹲在校门口的马路旁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一阵晚风扑面而来,吹起少女散落在肩头的乌黑秀发,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彩。
女孩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下压、眼神有些放空,充分演绎了教科书般的“人在这里,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荀茉香见她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
在脑海里反复演练了半天搭讪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最朴实无华的这四个字。
倪思嘉正盯着不远处随风飘落的一片落叶发呆,她喃喃道:“演出被撤档了。”
“啊?”荀茉香的唇瓣轻轻张了张,眼底只剩下一片错愕。
“我们舞团的老师说,是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文旅局发了文件通知,强制取消了我们的演出资格,并勒令所有艺术展演必须全部改为符合节庆主题的节目。”
“三个月以来的排练,都白费了。”
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皱眉、没有流泪,只是眼神空洞、语气平常地阐述着这一切。
临近演出只剩一周,从暑假一路坚持到现在、排练了近三个月的节目,因上面一句举足轻重的话,便化作了一缕青烟,而后烟消云散。
沉默了两分钟后,荀茉香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似乎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太过沉重,也太过轻巧。
沉重的是,那些尚未被看见就被否认的努力,轻巧的是,领导下发的指令和像她这般在闻讯后,也只能袖手旁观的沉默。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她蹲在路边,漫无目的地望着街上往来的车流与人潮。
倪思嘉等了许久,未得到对方回应,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女生。
女生侧着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侧脸。她的眉目疏淡,有着一张并不算出彩的五官。不曾仔细打理过的野生眉、不那么有神甚至有点显凶的双眸、以及搭配上棱角分明的浅色薄唇。
这张脸仿佛是一张毫无亮色的水墨画。
而其中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她的脸型和鼻子,脸型流畅并无大碍,山根不低、鼻梁挺拔,鼻子整体倒也还算是小巧精致。
注意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荀茉香疑惑地侧过身,问道:“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倪思嘉本想说“不用,只要陪我一会儿就好”,但话到了嘴边,又改口成了简短两字:“好啊。”
荀茉香在思考两秒后,开始娓娓道来:“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去我们县城的少年宫学小提琴。当时我去试课,结果走错门了,上了一整节的尤克里里课。我当时以为‘尤克里里’是小提琴的别称。”
“直到临近下课,我才敢和老师提出质疑,我说,‘小提琴难道不应该放在肩膀上吗?’,然后遭到了全班人无情的嘲笑。”
倪思嘉摇了摇头,嘴角轻轻上扬:“你应该早点问清楚的。”
荀茉香点了点头:“对,如果我早点问清楚,就能早点知道真相,也就不用浪费一整节课的时间了。所以,我觉得任何事情,‘早知道’永远比‘晚知道’或是‘不知道’要好得多。”
“第二次,我妈妈给我买了把新琴,我终于走对了班级也上成了课。但回家路上,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和我的琴都难逃一劫,成功沦为‘落汤鸡’。而前一晚的气象报告分明说过,明天没有雨。于是我安慰自己,这是天灾、并非人祸,我不该怪罪自己。”
“等到第三次去上课的时候,由于我忘记将被打湿的小提琴及时取出来处理,导致小提琴面板和背板受潮直接报废了。”
“两千块钱的琴只上了一节课就进了回收站,因为这事我被我妈妈痛批了好几天。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买个教训了’。”
“但其实这一次,我的心里十分自责。并不全然因为母亲的责骂,而是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说服自己,‘错不在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是我可以挽回的损失。”
闻言,倪思嘉缓和了神色,她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笨笨,但事情发生了,你再自责也没有用呀。”
荀茉香笑了,她将滑落在耳畔的发丝挽至耳后,正眼看向她:“是的,自责没有用。我能做的,唯有坦然面对。”
“而思嘉,对你而言,这件事是尽了人事也无法挽回的天意,错本就不在你,早知道结果也未尝不好。”
倪思嘉也看向她,两人沉默地对视。
她看到女孩眼底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成为那幅水墨画上唯一的色彩。
那渺小的、却让人觉得无法忽视的亮点。
在短暂的静默后,她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第三年,我第一次和老师外出表演,临近上台前,发现我小提琴的弓毛被人剪了。”
“啊?”这回轮到她惊讶了,紧接着追问道:“啊,怎么会这样!后来怎么办了?”
“解决了,我记得是同行的一个女孩子带了一把备用弓,然后借我用了。”她笑着回答道。
倪思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就好。”
“我学小提琴的过程也同样非常坎坷,学了八年,才勉强考到九级的水平,登台表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但我并不感到遗憾和痛苦。”
“因为我清楚地明白,当我拿起它的时候,我便已经赋予了它幸福的意义——被我拿起的幸福。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诉苦和自夸,更不是为了安慰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西西弗斯的幸福并不在山顶,每一次独自推着石头走向山顶的过程,同样富有意义。”
2011年寒假,五年级的荀茉香第一次跟着少年宫的老师和同学一同去参加当地电视台一档名为“我最有才”的儿童节目录制。临近上台前,打开琴盒才发现自己琴弓的弓毛被人剪断了。
但万幸的是,和她同行的一个女孩带了两把琴弓,借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当众出糗。
后来,剪断她弓毛的“凶手”也找到了,有人说,看到一个名叫“吴齐”的男生,在她启程前一直在她的琴盒前鬼鬼祟祟地来回踱步。
经过确认,是吴齐不服气荀茉香能够登台演出,自己却被拒之门外。自认弹的比她好,便心生怨气,一气之下偷偷剪了她的弓毛,想让她下不了台。
那个男生具体长什么样,荀茉香已经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个肤色白得几近病态的小男孩。
他总是故意叫错她的名字,叫她“苟茉香”,私下里还给她取了一个非常难听的绰号,喊她“苟屎香”。
荀茉香一直不屑搭理他,对于他的出言不逊和恶语相向一直秉持着“冷处理”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