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陆柏仰,很不冷静。
林空青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醒来时,陆柏仰会默不作声坐在床边看着他了。
沉默、害怕、后悔、发怵,这些情绪杂糅下,陆柏仰很罕见地,失控了。
Alpha背对着月亮,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先打在他挺括的肩线上,再顺着脊背一路滑落,最后在他脚边滑开。因为逆光,陆柏仰的脸藏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五官轮廓并不清晰。林空青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小片暗影,下颌线在月轮的反光中被勾勒得锋利无比,像刀刃划破夜色。
林空青第一反应是要讨好地道声歉,可话即将脱口前,他又想起,他其实没犯错。
谁都没犯错,错得是有人色欲熏心。
可就是色欲熏心的人太多,这世界上遭受荼毒的人也太多,为之后怕生气甚至懊恼一辈子的人也从不是少数。
明明犯错的是施暴者,可担惊受怕第一反应想要道歉的,却永远是被害者一方。
陆柏仰抬手,将林空青轻轻揽进自己怀里:“我赶过去的时候,脑子其实是一片空白的,只想把你从那人手里拖出来,可现在静下来回想,我怕的是如果我晚到一步,会发生什么,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多问一句,那你怎么办。我很害怕,害怕这个世界那么脏,而你差点就被它吞掉了。”
“我……”林空青脸颊贴在陆柏仰肩头,声音沙哑破碎,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抬起手,用力抓住陆柏仰的大衣。他不是没想过,从事发到现在,陆柏仰都表现得太冷静太理性,他还曾在睡前失落地以为,年长他六岁的Alpha对他真的只有伙伴的责任而非伴侣。
可此时此刻,林空青听到陆柏仰这样说,原本漂泊不定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远处,然而,这颗心脏即便落回实处,也仍在不安地颤鸣。
“我……”林空青有一瞬间,想把他的所有都托盘而出,幼时的不堪,长大后的委屈,他都想说给陆柏仰听,但他甫一开口,就被冷风灌满了口腔。
剧烈呛咳后,林空青抓住想要松开他的那双手,反过来用力一拽,让两人贴得更紧了。
周围有不少搂抱在一块取暖的小情侣小声互诉衷心,所有人都见以为常,这地方确实和郁鉴微所说的一样,适合谈情说爱。
“谢谢你,陆柏仰。”脸颊埋进温暖的羊绒里,林空青又满足又忧虑,“其实……我也有事想和你说,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活了二十多年,那点儿龃龉被他深埋地下十余年,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轻易挖动的。
陆柏仰并不逼迫他,只是轻拍他的背:“那我们就慢慢说。”
两人抱也抱了,说也说了,小小的观赏台上走了人来了人,林空青不好意思掉着猫泪在这儿继续观星赏月,再加上他俩也没到谈情说爱那步,主要是他说不出来,林空青只好拉着陆柏仰的手下山。
在山上时,两人的掌心都是冰凉的,林空青先前握拳握了半天也没留住那点余热,这会儿只是和陆柏仰牵了几分钟的手,他的掌心就像被火燎了一样,烫到冒汗。
明明也不是第一回牵手了。
林空青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
回到姥姥家院子里的时候,郁鉴微正和郁知著并肩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天。
姥姥家在坡上,说实话和在观星台上看出来的没什么区别。
林空青震惊:“那你还说观星台不错。”
郁鉴微嘻嘻一笑,非常磊落:“我明明是说观星台适合谈情说爱。”说完,他眯起眼睛,笑得不怀好意,“怎么,不适合你俩吗?”
林空青没了话,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他说话带着鼻音,鼻子也是堵的,呼吸有些重,很难让人不注意,如果这会儿天再亮些,大概还能看到他通红的眼尾和耳根。
说起谈情说爱,林空青不免想到他出门前看见兄弟二人紧贴在一起的画面,屋子里敞亮,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郁知著。
没什么反常的。
郁知著的五官不算凌厉,眉骨不高,鼻梁却挺得恰到好处,在鼻翼两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时候专注又平和,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而不是在审视。
郁鉴微和他明明长得一样,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林空青咂摸着,把这种不一样归类为气质。
郁知著如同一块温润圆滑的玉,经过沙石溪水上千年的磋磨,不见棱角,只有柔和的弧度。而郁鉴微是山崖里砸出来的粗砾岩石,温玉懂得收敛锋芒,这块石头偏不,他将棱角全部朝外,不讨好,不收敛。
一模一样的脸,迥然不同的性格气质。
他们回来得晚,姥姥已经回房间休息了,林空青跟在陆柏仰身后进屋,双胞胎的屋子在他俩旁边,隔了一个杂物间。
看过了亲热的一幕,林空青现在怎么看,郁鉴微这人都有点太多动了。
比如那双手,必须放在他哥身上的某处,紧紧贴着,丝毫不能松。
比如那只脚,必须和他哥交错着走,也不怕一起摔了。
再比如,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空青把门一关,靠在门上摁住一鼓一鼓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今晚可能是吃多撑着了。
陆柏仰知道他今天看见了什么,故意问:“怎么了?”
林空青支支吾吾的,不知道陆柏仰知不知道他两个弟弟似乎已经内部消化这事,他不好说得太具体,怕两个弟弟因为他这个新嫂子遭了殃,他可不做棒打鸳鸯的那根棍子。只是一时半会儿林空青也想不到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下午睡多了,好像有点儿睡不着。”
陆柏仰挑挑眉,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说:“那洗个澡,我给你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