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很快就过去了,首都跨入十二月的冬天,前段时间已经下过几场雪,不怎么大,落在地上白绒绒的薄薄一层。
林空青从秦皇岛回首都后确实像姥姥担心的那样生了一场病,高烧两天,烧得迷迷糊糊地陷在床里手脚发软爬不起来。
退烧当天,陆柏仰要出差。
下午的飞机,去南方的一个繁荣都市。高校老师就算要出差也得把班上完,因此,早上出门前的时间显得格外珍贵。
林空青看着没精神,声音还是哑的,鼻音也很重,尾音像坠着把秤砣,直直往下掉。陆柏仰换好衣服走到床边,摸他额头试探:“今天要是还烧起来就去医院好不好?”
林空青点点头。
陆柏仰一出差就是一个星期,如果会没开完可能还要再久一点,今天不论陆柏仰说什么,林空青都会答应。
“病好了先别急着到处跑,想去拍照给我发条信息让我知道,去哪儿都说一声。”
林空青还是点头。
“不管是好事儿坏事儿都别藏着,知道吗?”
林空青抬起脸,他嘴唇没血色,眼睛倒是红,可能是睡太久了:“好事我第一个告诉你,坏事我琢磨一下再跟你说。”
陆柏仰挑眉,不赞同地抬手掐他脸颊肉:“坏事儿也得第一个跟我说。”
林空青抬起脸,瞪圆眼睛无声抗议。
“别瞪着我啊。”陆柏仰轻笑,手缓缓上移,并拢五指遮住林空青左眼,半晌后,移到右边遮住右眼,最后,他横过手掌,遮住林空青格外明亮却因为接连的生病变得恹恹的眼眸。
林空青抬手抓住他的两根尾指,不说话,只是松垮地捉着。
“南方冷,你多穿点儿。”他终于开口。
“嗯。”陆柏仰耐心听着。
“要开会了给我发个消息,开完了也得给我发,吃饭发,回酒店也发,你做什么我都想知道。”
“好。”
“你发消息要给我发语音,别给我发文字。”
“行。”
“不用特意回我消息,我有什么事一定跟你报备。”
“好乖。”
行李箱立在玄关处,林空青裹着厚外套跟他走到门口,院门外一辆招摇的红色保时捷早就已经候着了。
主驾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等得久了,但却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支着胳膊撑在车窗上看戏看得起劲。
“你家小孩挺依赖你啊?”这人说话一口京片子,银灰色的狼尾碎发随意扎进黑色皮衣的领口,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能买下一栋楼的理查德·米勒,表盘下却露出一截布满青黑色纹身的腕骨,那是他十八岁时在地下纹身店留下的“反叛勋章”。
陆柏仰不可置否。
“我说真的,你把人看得也忒紧,连我们约你吃饭都推了三回了啊。”李格非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女士细烟,陆柏仰很礼貌地拒绝了。
“戒烟了?”李格非像是见着了鬼一样瞥了陆柏仰一眼,这一眼不瞥还好,一瞥就看见了陆柏仰手上规规矩矩的手环和脖子上的隔离贴。吓得他差点没把刹车踩进地底下去,保时捷轮胎经不住这番折腾,发出尖锐细鸣,如同李格非现在的心情。
跟狗啃似的。
“你他妈动真心了啊?”李格非纳闷,“又是戒烟,又是约不出来,连酒都不喝了,腺体都贴上隔离贴了,陆柏仰,你牛逼。”
“我就知道你找了个年纪特小的学生,听他们说你结婚了我还当玩笑呢。”
“结婚怎么会是玩笑。”陆柏仰支起胳膊靠在车窗上,斜睨李格非一眼。
“怎么认识的?说说呗。”李格非放慢了车速,存心要撬一撬陆柏仰这张封死的嘴。
“我主动的。”陆柏仰言简意赅。
李格非这下是真觉得自己见着鬼了。
说好听点儿,陆柏仰这人对AO关系看得极淡,说难听点,这人就他妈是个性冷淡。
李格非是个Beta二世祖,家里是真有钱,产业遍布多个国家,钱多得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挥霍不完。他家里对他宠溺过度,一个Beta独生子,爹疼娘爱,生来就是享受的。
他比陆柏仰小几个月,小时候跟着父母应酬和陆柏仰认识的,那会儿他被溺出一身臭脾气,乍然遇上一个不怕他的,当场炸起了刺。
不打不相识,两小孩从小拌嘴拌到大,李格非是单身主义,只喜欢搞他的非主流。陆柏仰单纯是学习学多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李格非曾经还嘲笑陆柏仰是不是给自己学得性冷淡了,当然,时至今日,李格非依旧觉得陆柏仰已经把自己逼得性冷淡了。
立不起来不丢人,不敢说才丢人。
彼时勾着陆柏仰脖子循循善诱劝解完,李格非还没来得及夸自己一句贴心就被人闷着脑袋暴揍一顿。
不过李格非震惊也不仅仅因为这个。
陆柏仰曾经有过一段极其放纵的时期。
那会儿他刚毕业,正是被所谓的长辈期望勒得喘不过气的当口。
白天穿回熨帖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扮演气质彬彬的讲师,夜里却像逃犯一样钻进地下Livehouse潮湿的后台,将一头半长发全背到脑后,发尾挑染着不羁的金色,也染过其他颜色,大片的、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颜色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那段时间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眼神里充满疲惫。他喜欢一个人屈腿半坐在后台栏杆上抽烟,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白印也不躲,任由那点刺痛和尼古丁一起往血管里钻。指间夹烟的姿势很熟练,不像演戏,倒像是早就习惯了用这东西压住什么。小臂内侧纹着一条暗红色的荆棘,从手腕蜿蜒而上,在袖口若隐若现,像某种见不得光的瘾。
陆柏仰后来回想起来,那几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毁。他把自己分成一半一半,一边拼命用工作透支身体,一边用长发、纹身、烟味把自己裹成一个外人认不出、自己也快认不出的人。可偏偏就是那样一副颓样,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随时会再次复燃起来,又偏偏一直没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