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孝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宫墙,心头翻滚。
太后已是暮年而光绪爷正值壮年,万一站错了边,他日形势逆转,如何保身?
思虑片刻,董孝元终于开口,“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了。”他说着,“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
他话锋一转,忽问:“今夜怎么不见鹿炎霖?”
郑家榆一怔,旋即回想了一下,答道:“他说熬了几夜,头有些晕,就回太医院歇息片刻,辰时前说再回来接班。”
“哼……”董孝元闭上眼,长叹一声,“人倒是聪明。”
他忽而睁眼觉得刚好,接着吩咐:“等他回来,叫他去给万岁爷送药。”
这话一出口,郑家榆脸色便僵了。他下意识看了看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迟疑道:“鹿大人医术精湛,且又是军机处张之棠大人引荐的……他年纪轻,背景也有。如今让他去,是不是……不太稳妥。”
董孝元定定望着他,“那你去?”
郑家榆脸色微变,喉头一紧,干咳了两声,强笑掩饰道:“呵呵,那还是……呵呵,还是先让人备药吧,等他回来。”
两人话音方落,转角廊下却有一缕风起。隐约听得衣袂轻响,极轻,却不属雨声。
偏殿拐角处,一人早立在那里,宫灯微弱,照不清面容。
那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少时,他才吐出一口气,气雾在寒风中一出即散,接着无奈地闭上了眼。
但只是须臾,他便再次睁开,眼神已不复迷惘,一片清明冷静。
他转身,一步步沿着宫墙的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下午,天色有些晚了。
官道旁,立着一个小茶摊,摊主是个驼背老汉,炉灶边生着炭火,锅里咕嘟嘟煮着苦丁茶,水气裹全是草根味,在寒风中腾起袅袅白雾。茶摊只支了几条粗凳,破竹篾编的桌子上放着几碟咸菜、一筐硬得磕牙的窝头。
那布衣人就坐在角落里,一身灰麻布长衫,宽大的斗笠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下巴微动,正一口一口啃着干得起皮的馍。他的背上,斜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用麻绳死死捆着。他的动作极慢,也懒得管周遭,只顾吃他那干巴巴的冷粮。
这一片本是荒道,行人也不多,偶尔有农夫推车而过,马蹄声杂乱。
忽然,一阵疾风卷起尘土,自远方官道滚滚而来。几骑官兵快马加鞭,而战马鬃毛飞扬,汗气直冒,骑马的官兵身披羽缎短袄,脸上满是风尘,显然是连夜奔波。
他们在茶摊前骤然勒马,马嘶长鸣,四蹄扬尘。带头的官兵还未下马,便大声喊道:“让开、让开!!京报急传!传京报!!”
茶摊上的客人纷纷起身避让,原本坐在一旁嗑瓜子闲聊的商贩、挑担的农民、远道的脚夫,全都神色一紧,朝这帮骑兵看去。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官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听那骑兵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喊道:“万岁爷……驾崩啦!太后老佛爷……也于今日未时升遐啦!”
这一声如惊雷落地,炸得众人一阵哗然。
一名挑水的老汉惊得水桶倾斜,水洒了半身;一个包头的妇人“啊”地一声哭出来,跪倒在地,连声念叨:“怎么就……怎么就……”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哭声、叹息声,有人扑通一声跪下,面朝京城方向三拜九叩,也有人嘴里嘀咕着“年年荒年,如今真乱了……”一边却已悄悄收拾行囊准备离去。
但那身着布衣、戴着斗笠的人,却始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依旧低头啃着手里的干粮,仿佛那“天塌地裂”的消息,于他耳中只是风吹过耳,无甚波澜。
不多时,那布衣人终于饮尽手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拎起包袱,朝官道南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