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林继续说道:“这方子名曰‘杏贝清肺汤’,主药是川贝、南杏仁、桔梗、桑叶,加少许竹茹、陈皮、甘草以调其性,清肺化痰、润肺止咳。”
“可一日三次,早中晚饭后服下,连服五日即可。”
“枇杷膏可佐服,润喉降火,饭后含一匙慢慢咽下,切忌大口吞咽。”他说得又慢又清晰,还一字一顿的,如授课一般。
一众女仆根本听不懂也记不住这些草药的名字,只觉得严大夫温言细语的,便跟着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话至此处,他忽又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那女娃,朝她眨眨眼,语气温柔了些:
“另外呀,这几日甜食和糕点先不要吃咯!糖易生湿,助痰生火,虽嘴中香甜,却最伤肺脾。”
那女娃原本小脸苍白,这会儿刚缓过气来,一听“不能吃甜食”,顿时眉头皱成一团,噘起粉嫩的小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她那双眼眸黑白分明,睫毛长得像刷子似的,扑扇扑扇地眨着。神情中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撒娇,和几分不甘。
她轻声咕哝道:“那我不咳了……我想吃绿豆糕……”
严林听着,也不恼怒,神情仍温和,缓缓走回她床前,俯身替她整了整被角,语气半哄半劝:“若真不咳了,叔叔呢也不会管你太多。”
“但如今未好全,若嘴馋乱吃,再咳上几回,那可要连吃下去的绿豆糕都吐出来了。”
小女娃睁大眼睛,似乎被吓到了,紧紧抿住嘴巴,倒也不作声了。
严林笑了笑,回身向金桔点点头,道:“室内记得勤通风,香不要再点。她这体质偏寒中带虚,受不得烟熏。”
金桔连声应下,让个候着的丫鬟赶紧去厨房。
接着从梳妆台上拿起早备好的诊金,双手恭谨地递给严林,“本来想留大夫吃个午饭,奈何今日家中有事。这就不耽误严大夫药铺的生意了,我先送您出去。”
严林只笑笑,“再次劳烦姑娘带路。”
金桔小脸微红,不敢正眼看这位高大帅气的大夫,脚步轻盈地引着严林走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下。
来时有些仓促,如今细看,才觉这宅子气势非凡。
这并非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而是两座三进大宅打通相连,形成了“工”字形的格局,绵延三条巷子,几乎占据了整个街角。
外墙为灰砖碧瓦,屋脊雕着“福寿双全”与“花开富贵”的脊兽图腾。
每进之间皆有垂花门,石阶高筑,墙上悬有几盏红漆灯笼,灯罩已略微褪色,映着阳光却仍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严与底蕴。
正院主屋檐下悬着一块旧匾,“鹤寿堂”三个隶书大字。正屋门前的台阶宽大,门楣刻有精致砖雕:一幅“麒麟送子”的浮图,满含吉祥意味,象征子孙香火鼎盛。
严林眼角余光一扫那高门阔院,不禁又感叹起主家的根基。在这西南之地,能有如此排场的府邸,少说也得三代富绅。
两人正行至前院,远远便听到前堂内传来隐约的人声嘈杂,带着争执与叹气。金桔脚步不由得慢了些,回头看了严林一眼,轻声说道:“正厅里……在议事,所以吵了些。”
严林颔首,却未说话,只静静倾听。
却又见几名小厮守在门廊两侧,神情拘谨。隔着雕花月洞门,可见正堂内香雾缭绕,炉中焚着沉香。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墨青妆花缎面袄裙的老夫人,鬓发虽花白,却盘得整整齐齐,眉目端庄,一双眼睛虽略显疲惫,却藏着威仪。
她正慢慢地喝着茶,却怎也掩不住眉头紧锁,神情愁苦。这位,便是主家现任的女主人卢氏,严肃持家多年,向来刚烈,虽寡居,却从未服软。
在她前面站着的,是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贵妇,面如白玉,描了细细柳眉,穿一身洋灰底绛紫祥云织金缎褂,腰束珠缨细带,头上插着一支金点翠蝴蝶步摇。
那贵妇虽打扮得体,却神情倨傲,眼神中满是咄咄逼人的冷意。
她身旁站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唇红齿白,穿翠绿百褶裙,头上梳着两个小髻,神情焦急,眼角泛红,似是刚刚劝阻不成。此女唤作曲莲,乃贵妇贴身丫鬟,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
正堂右侧,站着一位老者,头发已然花白,身着暗红团寿纹棉直褂,脚踏云纹缎面云头履,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拐杖柄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青玉兽首,随着他情绪起伏,不住搓地作响,声音倒是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