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卢氏轻哼一声,翻了个身,似是要避开她的视线,却留下一句,“你是个懂事的,也不该逞强。有时候让一步,未必是输。”
屋外的蝉声突然起了。
宋雨桐站起身,看了眼铜香炉中浓重的松脂烟雾,又看了眼床上那闭目的老夫人,眼中多了一分了然。
卢氏素来精明,今儿这“病”,多半是装的。
二房多半知道自己在查庄子了,婆母也开始摇摆。她若再硬着来,怕真会被他们合力逼到墙角。
可她偏不认命。
她轻声吩咐曲莲:“回头,去请严大夫来看看老夫人的‘病’。我倒要看看,她这脉象,是伤心,还是伤人。”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分毫不乱,步履如旧,却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屋中的香,愈发浓了。
傍晚时分,天光渐暗,宅门口却传来一阵叩门声。
“养元堂”那位风神俊朗的严大夫到了。
他今日着一身青缎长衫,脚蹬白底青边布履,手中提着自用的梨花木药箱,一如既往地清清静静,无半分张扬之气。
前院的婆子早得了吩咐,将人直接引进卢氏卧房。
宋雨桐已经在榻旁候着,见他来,只点头致意,并未多礼寒暄。喜嬷嬷赶忙奉上热茶,又让人取出卢氏近两日所服之方,恭敬摆在桌案上。
严林也不多话,先走到床边为卢氏把脉。他蹲身坐下,右手三指并拢搭上老夫人右寸口,眉头缓缓凝起。
良久,他收回手指,又换了左手寸关尺,细细探了片刻,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并未说话。
“严大夫,可看出什么端倪?”宋雨桐轻声问道。
“老夫人之脉,似虚实夹杂,上盛下虚。气血运行无力,舌苔偏白腻,属中焦运化失调。”他顿了顿,“但此种症象,与所开之方,有些出入。”
他说着,起身走到案几前,捏起一纸方子又细细看去。方中主药为黄芪、白术、茯苓、陈皮、半夏、甘草等,合补中益气之意,并略加调理。
“这方子本应扶中益气、调理脾胃,理应不致使老夫人至此虚弱。”他放下方子,“是否……有人换了药?”
卢氏听了,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万万没想到这宅子里有人敢下手毒害自己。今日本来是想缓解与二房间的矛盾,打下秋风,这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宋雨桐神色一紧,迅速对金桔一使眼色,金桔立刻从柜子中取出余药渣与备药药包。
严林一一拆封,亲自称量、分辨每味药材。他取起其中一味白术,轻轻一折,指尖竟然染上了淡淡的赭红色痕迹。
他不动声色,掩盖住那赭红色痕迹,眉峰一挑,只开口:“此非白术,而是赤术。”
宋雨桐一惊:“赤术?可有何不同?”
严林平声解释道:
“白术性温健脾,益气升阳。赤术虽为同属之品,因未经脱赤处理,燥烈有毒,兼带小毒性。久服赤术,可致脘腹胀满、泄泻虚滑,对老年人尤其不利。”
他看了眼卢氏,又道:“特别是对老夫人这样的阴虚内热、气虚多汗的患者不利。”
宋雨桐目色如冰:“如此说来,是有人在药房中偷换了药材?”
严林点头:“且是有备而来。赤术虽少见,但在偏南的山货行中偶有掺杂,劣质的不少。若非仔细辨认,旁人难以察觉。”
屋内几人一时都没了声。
宋雨桐转头望向金桔,声如寒铁:
“这几日给老夫人煎药的,可是同一人?”
金桔连忙回想:“我整日跟着夫人和小姐,未曾经手。其他都是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们,多多少少都有经手。”
宋雨桐冷笑一声:“看样子还不好查呢。”
她转身,目光落在严林手中的药渣上,询问道:
“严大夫,这些药渣可否留样?若日后追查,是否还能佐证此事?”
严林点头:“自然。赤术与白术切面颜色不同,且赤术略带樟香,异于白术之草香,可供辨别。”
说罢,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油纸,将残渣包好,又在方子上做了批注。
宋雨桐亲自收好,转头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就说老夫人只是有些厌食,给她的汤药继续。”
“我……”卢氏现在是有口难开,她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小蹄子敢谋害她。
金桔连忙领命,转身出门传话。
屋中只剩严林与宋雨桐。
她用仅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口:“那严大夫,可有办法抓到换药的人?”
严林眼眸闪闪,眉眼全是笑意,看得宋雨桐有点不自然起来。只听见他轻飘飘的两字:“当然。”
她看了他一眼,神情稍微缓和:“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看出异样,我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严林缓缓摇头,眼神澄澈:“你护的是家,我救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