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新房里香烟袅袅,红烛两支,帘帐低垂,囍字高挂。
宋世仁摇摇晃晃地踉跄进门,一身酒气浓得熏眼。他的衣襟敞着,腰带歪斜,脸上一片潮红,双眼迷蒙发亮却满是暴戾。
他一脚踢翻了角落的圆木凳,哐啷一声,吓得曲莲全身一颤。
他走到窗前,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壶重重砸在圆桌上。又是砰的一声,酒水溅出,几滴还飞溅到他袖口,映着红烛的光,如同血迹。
他咂咂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前。
盖头下,曲莲坐得端正,一动不动,心提到了嗓子口。
宋世仁斜眼看着,冷笑了一声,张开双臂晃了晃,语气里满是讥讽与猥琐:“怎么?不是千方百计想爬上爷的床?哼,现在得偿所愿了,还装什么清高?快点来伺候你老爷!”
曲莲不语,连手指都未抬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世仁烦躁了,一步上前,“啪”地一把扯掉盖头,用力之猛,连她鬓边的发簪都扯落了两支。曲莲的头一偏,勉强用手撑住了自己的身体,眼神依旧无波无澜,死水一潭。
“你给谁看这副死人样?我呸!”他忽地抬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清脆响亮。
曲莲身子向旁一歪,右脸顿时红肿,翠玉板纸磕得脸颊骨生疼,嘴角顿时渗出鲜血。
而她没哭,只是颤抖着,手撑在床缘,勉力坐直。
“哼!这不都是你求来的?你以为你怀了身子,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于是又是一脚朝曲莲的小腿踹去,接着一脚又一脚。她闷哼一声,却仍强咬着牙,任凭疼痛席卷全身,愣是一声不吭。
宋世仁被她这副死寂模样彻底激怒,怒骂着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髻,拉着就往圆桌方向拽。曲莲瘦弱的身子一下子撞在了桌角,又发出一声闷响,胸腔的肋骨仿佛要断了一般。
他还想继续动手,正伸出肥腻的手掌准备扯她的衣襟——
“够了。”曲莲声音沙哑,终于开口。
宋世仁怔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曲莲已经翻腕,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短匕,寒光一闪,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刺下。
“呃!”宋世仁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正要喊叫,可鲜血迅速灌满了喉咙,只发出“咔咔”声。他想推开她,却哪里还有力气。
曲莲没有停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往下一按,刀锋没入至柄,血不停地喷射到她的嫁衣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火,那是一道决绝的火焰。
“你我都不配活着,丢人现眼。”她一字一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世仁软倒下去,跌在血泊中,眼睛死死睁着,不肯闭合,最后一刻还带着难以置信。
曲莲却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囍字,嘴角扬起一个微笑,如解脱,又像是嘲讽。
然后转身从绣篮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大剪子,双手握紧,直直地朝自己的胸前刺去。
血色的火烛前,她终于也虚脱倒地,如一个真正的新娘,迎接她自己的终结与自由。
二房的后堂内灯火通明,红蜡已换成白烛,纸纱灯笼也都罩上了素布。
原本悬挂的喜字、灯笼、绸缎皆已撤下,换上了白布幡幔。只是那方卧室内未散尽的血腥味,混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让人透不过气。
宋雨桐静静地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两具尸身盖着白布,安静躺在木板上。她十指紧紧攥着帕子,双眼里满是血丝。屋外,小厮丫鬟们正在忙着,打扫布置。各个低着头,不敢乱言,也无人注意到她。
宋云桥不知所踪,也不见来守灵。宋雨桐也不问,懒得问。只觉得这一夜,好长,好重,好沉。
不知何时,严林洗了手缓步进了后堂。他换了一件素色长衫,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疲惫。
他不言语,只是悄然地坐在宋雨桐的身旁,与她并肩而坐。
屋内烛光燃着,映出她苍白的侧脸,僵硬的身姿让她看起来如一具雕塑。
“她说她‘生性软弱’,没想到却这番决绝……”宋雨桐声音微颤,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旁人。
她盯着那盖着白布的身影,仿佛还能看见曲莲那苍白而倔强的脸,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刻,那眼神带着挣扎、释然,还有一丝丝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