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年二十八,大街小巷都是浓浓的年味。红灯笼高高挂起,窗棂上糊着新贴的剪纸,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盼赶紧卖完早点打烊过年。
宋雨桐披着一身素白狐裘,衣摆扫过脚边那薄薄的积雪,手中捧着一个用金线绣边、熏着淡淡龙涎香的大锦盒。她站在养元堂门前的街角,脚步却迟迟没有踏进门。
金桔跟在她身后,两只手都拎满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全是各色年货。有新熬的糖桂花、陈皮梅、腊八蒜,还有几瓶上好的女儿红。她跺着脚,小声嘀咕,“这么多年货,严大夫肯定欢喜……欸,夫人怎么还不进去?”
宋雨桐却像没听见,眼神定定地望向柜台后面那个低头专注的身影。
药铺里比外头暖和得多,一只足有人膝盖高的精铁炉子正散着热气,炉中烧的是特制的碳精,火旺而无烟,整个堂屋暖洋洋的。
严林正伏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盏尚未完工的宫灯,灯骨是用糯竹削成,灯面是云锦面料,画着一只肥嘟嘟的小兔子正追逐着绣球。他手指灵巧地绕着绳结,嘴角噙着笑,神色温柔而专注,看是陷在某种甜蜜的回忆里了。
宋雨桐看着这一幕,原本笼着薄霜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她站在那,一时间竟不忍心打扰。他眉眼微弯,阳光透过窗格,斜斜洒落在他脸上,竟给那温润的男子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似是感受到了注视,严林猛然抬头,一眼便望见门外那个立着不动的身影。四目相对,宋雨桐霎时间像是偷窥被抓了个现行,一阵心虚涌上脸颊,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她干咳了一声,收敛情绪,领着金桔稳步踏入药铺。
“宋夫人好。”严林笑着点头。金桔一进来便将年货一股脑地搁在一旁的凳子上,拍拍手,似察觉自家夫人有话要说,便相当识趣,“夫人,我在外头等着。”
宋雨桐点了点头,缓缓走至柜台前,将偌大的锦盒放下。余光一瞥,才发觉柜台另一侧,赫然立着一盏更大的宫灯,上面图画着一位坐在软轿里的女子,手执纨扇,面目精致,颇有她的影子。
她心头一震,却强作镇定,回想着那练习了数遍的说词,正经地开口,“之前严大夫的救命之恩,尚未酬谢。今日带了些年礼,聊表谢意。”她的语气温和却疏离,语句经过深思熟虑,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生硬的客气。
严林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她,神情中带着某种不明的意味。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却不敢再看那盏“软轿美妇”的宫灯。沉默片刻,却有点不知所措。
她咬了咬牙,“礼送到了,就不打扰严大夫了。”她的声音急促,“祝严大夫新年如意,药铺红火,得偿所愿。”
转身间,狐裘翻飞,不愿再多停留一瞬,怕被人拒绝,更怕自作多情让人笑话。
“夫人,别急着走!”严林忽然出声,带着一丝急切。
宋雨桐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严林却笑得如得了糖果的孩子,捧着那只精致的小兔子灯走到她面前,“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他双手举着宫灯,用了皮影的原理,上方的丝线被他轻轻一拉扯,那小兔子便在灯面上灵动地“跑”了起来,追逐着那团红绣球,画面跃动如生。他一脸得意,“这是给织织的。你看,可不可爱?”
宋雨桐望着他那副满是期待的神情,再看看那活灵活现的兔儿灯,心里一阵翻涌。目光再扫向旁边的那盏“软轿美妇”,心里不免泛起酸意。
她一抬眸,倔脾气上来了,声音骤冷,“既然如此有心,之前为何要拒绝?”
话音一落,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冷得炉火都像被瞬间浇灭了。
严林微怔,那笑容停在嘴角。他没料到她会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此时看过去,只见她头低着,嘴撅着,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回应,“我并没有拒绝啊!”
宋雨桐心里更委屈了,眼眶发热,却强撑着,“那我娘问你,你为何不应?”
她声音轻轻的,就这么大剌剌地问出了口,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下一瞬,严林却将宫灯放回了柜台上,认真地看着她,又想逗逗她,语气半开玩笑一样:“哎呀!我还以为是老夫人要给织织招婿呢!”
他话音未落,宋雨桐怔住。她瞬时抬起头,杏眼一蹬,火力全开,“你可拉倒吧你!织织虚岁还不足五,你都‘老黄瓜刷绿漆’了!呃……”
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太快了,不太文雅,赶紧用手帕捂住了嘴。
一听着形容自己是“老黄瓜”,严林笑出声来,也不恼,只轻声细语,“我只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而不是听你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