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映在帐幔上,柔和而朦胧。
屋里只点着那盏“软轿美妇”的皮影灯,把两人脸上的轮廓照得更加俊美。
宋雨桐靠在床头,半边身子微微向后倚着锦绣靠枕,眼神却紧盯着身边那个人。严林一言不发地坐着,神思仍旧有些飘远。
他虽然眉眼平和,却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惆怅。
宋雨桐心里窝着火已经好几天了,本想着他能主动说点什么,可偏偏他一脸“你别问我,我也不会说”的态度。
她终于忍不住,一手伸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嘶~!”严林被这一下吓得猛地一缩,忍痛扭头看她。
“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快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眼神里却藏着委屈。
严林看着她微鼓的腮帮子,像只炸了毛的猫,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将下巴搁在她额头上。
“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怕你听了会不高兴,也怕你听了,会看我不一样。”
宋雨桐原本想挣开,却在他胸口听见他急促又沉稳的心跳声,终是没再动,只翻了个白眼,“行了,说吧,别转圈子。你要是今晚不说清楚,我明儿就去把你那药铺砸了。”
严林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几许无奈,声音低低地响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语速不快,如同给织织讲睡前故事一般。
“从前,有个小小少年,他出生在宫里的御医世家。他的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父亲则是几位先皇帝的御前随侍御医。”
“他从懂事起,就被送进了宫里学医,整日与药炉、经方、典籍为伴。更是在后来的皇帝和太后病危的时候,被引荐去给这两位影响国运的重头人物诊治。”
“他的名字呢,叫鹿炎霖,小字‘决明’。”
听到这里,宋雨桐微微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严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软轿美妇”的皮影灯上。
他继续讲述着,如潺潺溪水。
思绪如潮水般回涌,将严林的意识带回那个改变一生命运的夜晚。
他恰巧听到了董孝元和郑家榆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密谋”。
那一刻,鹿炎霖身子一震,冷汗顺着脊背渗出。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才刚被引荐的御医,年纪轻轻,没有背景,最适合背锅。
一念至此,他再顾不得小心谨慎,转身匆匆出了宫门,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命。高门院落,宫墙重重,脚下的青砖长道仿佛无边无际。
月色之下,他先直接奔向京郊的义庄。
他花了重金,买下了一具身形与自己相仿、无人认领的溺死男尸,又要了一副上好楠木棺材,连夜装殓封盖。那尸体面目模糊,被水泡得肿胀,辨识度极低。
天还未破晓,他便赶着马车回到了家。
家门一开,他便“砰”地跪倒在堂前,头颅重重磕地三下,直磕得青砖有声。
“爹!娘!大哥!孩儿不孝!”
鹿母披着外衣匆匆出来,一见儿子满面尘土,衣袍凌乱,顿时惊慌失措:“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鹿父也眉头紧皱,拄着手杖站在厅前,沉声问道:“你不是轮值内廷,怎么突然归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鹿沛霖也从内室出来,披着单薄长衫,一脸不安。
鹿炎霖当下将今夜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一字不漏。他没有夸张,也没有捏造,只是声音带着颤意,压抑不住心头的惊惶。如今光绪爷和太后都危在旦夕,朝中多方势力较量,一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三人听完,面色俱变。
鹿母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哭声破碎:“天杀的……这不是要灭门吗?这宫里,哪有是非?我儿年纪轻轻,竟成了人家的刀柄啊!”
鹿父双手紧握,掌心渗出血来。他本是太医院里极讲医德的老御医,几十年来悬壶济世,从不问权斗,没想到晚年却要亲眼送次子“下葬”。
“苍天啊!鹿家世代清白,怎遭这横祸!”
鹿沛霖红了眼圈,却强压住情绪,“事已至此,唯有从长计议。决明说得对,若真送了那药之后陛下崩逝,那这罪名就栽定了,搞不好还要株连九族。”
鹿炎霖从怀中取出已写好的“死状”,又将从义庄带回的棺木打开些许,“这具尸体,已做了简单处理,天亮便请爹娘和大哥扶我‘灵柩’出城返回余杭老家。就说……就说我夜归酒醉失足跌入护城河淹死了。”
鹿母抱着他嚎啕大哭,“你还这么年轻,这一走,是不是就不打算再见我们了?”
鹿炎霖扑通再跪:“孩儿不孝……但若不诈死脱身,恐连累九族。等风头过去,儿必归来相认,堂前尽孝。”
鹿父点头,心知别无他法,“若你逃过一劫,就当是上天垂怜。但今夜之后,我鹿家,就再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