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抱头痛哭,哭声压抑沉重,在夜里听来格外揪心。
天色刚亮,鹿炎霖换上了粗布麻衣,收拾好银票细软与数卷医书,再三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四方宅院。
母亲因伤心过度已昏厥,被婆子抱入马车内,大哥与父亲抬着棺木上车,随行离城。
他隐身在城外一角,直到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渐行渐远,才转身踏上南下的官道。
宋雨桐听着严林娓娓道来的往事,只觉得心头一阵紧一阵松。她的指尖捏得被子起了褶皱,嗓子眼发紧,半天才哽咽着开口:
“原来你总是挂在嘴边,说什么‘这可是宫里皇帝才用上的’,‘这是御前秘方’,‘这是宫里的吃法’……”
“我以为你就是吹牛皮,满嘴跑驴车,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惊讶、一丝委屈,还有点小媳妇儿的幽怨。
严林原本还沉浸在那年冬天的回忆中,眉头紧蹙,眼神微黯,听她突然这么一说,神情微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感情,夫人你是一直把我当说书先生了?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呢啊?”
他拖长尾音,一脸戏谑。
宋雨桐揉了揉被弹的额头,一本正经地瘪嘴道:“我们都以为你……得了失心疯。”
“谁家郎君没事就吹嘘自己,像和皇帝老子拜了把子一样?还说那个‘陈员外千金’爱你爱到‘肝肠寸断’……”
“你说这些时候,我和金桔都在背后打赌你这疯病几时才能好。”
严林听得笑得嘴都合不上,一下子仰面躺倒在床上,手捂着额头,一副被 “暴击”的样子,“我当年一身医术,年纪轻轻就得了举荐,怎的到了你这,就变成了疯言疯语?”
宋雨桐翻身坐起,手肘支在膝盖上,盯着他,眼眶有些泛红,语气却低低的:
“那你会离开我和织织吗?回你那个京城去?”
闻言,他的笑意渐渐收敛,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我才刚成亲不久。我原来想着,这辈子就用‘严林’这个身份好好活下去了,‘鹿炎霖’已经随棺入土了。”
“可是如今都民国了,清政府不在了……当年那场血雨腥风也已盖棺定论,没人再翻我那点事。”
“我……我是真的很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大哥。”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我当然也不会丢下你们的。”
他加重了语气,“你和织织,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牵挂。就算要搬回去,也一定带着你们一块儿。”
宋雨桐点头,但还是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身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了气的小狐狸。
严林伸手搭上她的肩,却被她轻轻抖了一下甩开了。
“娘子生气了。”他软着声音,嘴角带着一丝讨好。
“没有。”宋雨桐闷声答道。
“哎呀,我可是连‘陈员外千金’都拒绝了的男人啊,哎!”
宋雨桐轻哼一声,“早点睡吧,少发春梦了,莫不是你自己还在想着人家。”
严林无奈地笑了,想伸手把她揽过来,却又被她拍开了。
他只得凑近了几寸,低声说:“北方局势还不明朗呢,现在回去不是时候。”
“再说了,我这上门女婿‘传宗接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严林一脸坏笑。
宋雨桐忍了半晌,终于“扑哧”笑了一声,“你那些药啊我早查过了,哪里是什么‘神药’,全是你自配的伤药,只有瓶子写着‘御用’!”
“还有你的那些糊弄达官贵人的‘什么鞭’和‘什么阳’的酒,都是些活血的药酒而已,哪有吹的‘一战到天明’那么神?”
严林露出“惨败”的表情,摇头晃脑,“你竟然偷看我药箱!”
严林笑着搂住她,“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生病。大多数病都源自于内心,只要放宽心,多运动,大多数人并不需要什么保健补品。”
“可是,没人信哪!非得高价花钱买了喝下去才舒坦,其实都是心理作用!”
宋雨桐嘴角一勾,但还是别过头,小声说,“……我就是怕你哪天不辞而别。”
严林语气轻柔,“不会的。”
这是保证也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