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那叫口才，不是胡说八道！”严林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里都装满了爱意，又伸手摸摸予白的脸，“你看他，像个小老头……”

“不管像什么，叫他们平安长大就行了。”宋雨桐笑着打断他。

开春以后，田间地头一派生机盎然。庄子上的秧苗、药田里的药苗都按时下了地，严林不舍地在田垄间巡了一圈，见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铺子那边也都交代清楚，才算稍稍安心。

宋雨桐给他收拾了行李，打着精神笑着说：“路上小心，不用挂念家里，家里一切有我。”

严林看着妻子刚刚生产完不久，气色虽比产后好多了，可眉眼间的担忧还是瞒不过他。三个孩子都还小，尤其那双儿子才月余，他本不该在这时候动身。但一封封的家书如石沉大海，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临行前，他一身粗布褂子，背上小小的行囊，腰间还别着常用的药囊。织织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爹爹。

“织织，要乖，要帮我照顾好你娘亲和弟弟们。”严林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我拍着小胸脯保证！”织织一本正经地道，惹得严林和宋雨桐都笑了。

卢氏虽然没说话，却早早命人烧了香，在祖宗牌位前默默叩首，保佑严林这趟平安来回。

走之前，严林还特意把铺子里的伙计和庄子上的管事都逐一叮嘱：“我这一走，莫叫外人知道太多，尤其是二房那边，省得生出事端。”

离开家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望宋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告诉自己：快去快回。

这一趟北上路遥且乱，山高水远，路上不少流民和士兵。严林骑着马一路风餐露宿，夜宿破庙荒宅，有时还不得不与驿道上的小偷小贼周旋。为了节省时间，他几乎天天赶路，不敢停留。

余杭的天气比西南暖太多，田畴如画，垂柳拂水，四处都是淡淡的青草气和新翻泥土的腥味。

他终于回到了鹿家祖宅，那座门前种着两株紫玉兰的老宅子依旧矗立，只是门前的灯笼已褪了色，门匾也掉了一角，显得有些破败。

严林抬手轻叩门环，无人应。他四下张望，见隔壁院子前的竹椅上躺着一个半睡的老人，阳光正好，他裹着灰布袍子，嘴里含着旱烟袋，微微打着呼。

“六叔公！六叔公……我是炎霖！”严林三两步上前，轻微摇了摇老人的胳膊。

老头悠悠睁眼，眼皮耷拉着，烟袋一晃，盯着他许久没反应。

“你，你说你是谁？”老人吼着，耳朵显然不太好使。

“我说，我是三房的，鹿炎霖，‘决明’！”严林几乎贴着他耳边喊。

老头嘴巴嚅动，“哦哦……三房的……三房的小二啊……”说着像是记起来了，眼神亮了一下，又慢悠悠吐了口烟。

“您有见着我爹娘，还有我大哥沛霖吗？”

老头子正点头，忽然眼神一晃，又像是神游了。嘴里还喃喃着“都走了，都走了……”

严林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更多有用的信息。他苦笑一声，扶了扶肩上的行囊，转身牵着马往镇上去打听。

好在不远处的茶铺旁，刚好撞见了二叔公家的小女儿，那个幼时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的丫头，如今也出落成了大姑娘。她一见他，吓得差点手里的茶盅掉地上，眼圈当场就红了。

“炎霖哥？你……你不是……不是早就……”她一边拉他进家，一边像看神仙似地打量着他。

那堂妹倒了一杯茶，眼睛没从他脸上挪开：“三叔三婶前些年回来过一趟，灵柩也下葬了，哭得几乎晕过去。只不过后来，他们又跟着沛霖哥回了北京城，说还有事没处理完。”

“这几年也没回来，信倒是时不时有人送过来，只是他们都不在……”

严林一边听着，一边心头五味杂陈。他强忍着激动，大概了解了情况，又谢过堂妹好意的留宿邀请，说自己不敢耽搁，必须赶路。

临走前，那堂妹执意给他包了一份干粮，还偷偷塞了些银钱，“你这趟也太匆忙了，这些拿着路上用。”说着，她眼眶又开始泛红，“我们都以为你早没了……你能回来，真好。”

严林拍了拍她的肩，拒绝了银钱，只带着那份干粮说道，“谢谢你，改日回来再聚。”

说完，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北京城的官道，只盼早日见到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