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林听着这话,只觉得胸口被挨了一记重锤,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香案前:“孩儿不孝……不能侍奉膝下,未能送终!”
他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眼泪滴落在青石地面。
鹿沛霖弯下腰扶起他,“别这么说,咱们心里都清楚,你也是被逼无奈。你走后没多久,光绪爷和太后也都相继仙逝了。老家那边也来过几个衙门的人打探,但见你棺材都入了土,也就不了了之。”
他目光转回牌位,继续说:“大家都对光绪爷和太后的死讳莫如深,宫里秘密地处决了一批人。时局一变再变,我那翰林院伺读学士的位子也被人一纸罢了。”
“我当时心想着,那就干脆在老家安稳一生,教教私塾,聊度余年。”
严林转头看着他,忽而问道:“那你们又怎么回来了?”
鹿沛霖一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你走后没多久,张之棠大人得知此事,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本是好意引荐,没想到竟让你遭此横祸。”
“那时宣统爷刚登基,他新晋了太子太保,因着我是进士出身,就将我调来京师大学堂当夫子,当作弥补。”
“我一想,也许还能见到你回来……便和爹娘又回了北京城。”
严林听着这些话,鼻头发酸,一时百感交集。
那几天,两兄弟几乎不分昼夜地谈。他们甚至在后院烧了酒,围炉煮茶,一边烤花生,一边说着彼此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可每当夜深人静,严林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木格窗外皎洁的月亮,心中翻腾的却是宋雨桐那张温婉的脸、织织趴在他背上的咯咯笑声,还有两个白嫩嫩的小儿子。
他从不知,如今对爱人对孩子的思念,会如此的浓烈。
接下来的几天,两兄弟几乎寸步不离。白天便一道去曾经熟悉的地方走走看看,夜晚则在堂屋里点起油灯,细细话旧。
他们先去了故宫,如今已经不叫“紫禁城”,而成了民国政府办公地。昔日重门深锁、禁卫森严的宫殿,如今却显得颇为冷清,门前有卫兵守着,却不再是头戴貂帽、身着朝服的清军,而是一群穿着新式军服、脚踏皮靴的北洋军人。
鹿沛霖站在太和殿前,望着高高的红墙金瓦,一声轻叹:“再无九五至尊,一朝天子也归庶人。你还记得那年咱俩跟着父亲进宫为皇子请脉,被御膳房赏了糯米莲子汤吗?”
严林点点头,眼神沉沉:“记得,那时我不过七岁。”
两人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宫殿广场上踢着正步行走的军人。
隔日,他们去了京师大学堂。这里是光绪年间创办的新式学堂,如今更名为“北京大学”,比以往更为开放。园中男男女女多穿西装或长衫,头戴礼帽,走在林荫道上,低声谈论着“民权”和“宪政”之类的新思想。
鹿沛霖引着自家弟弟穿过讲堂、藏书楼,自豪地说:“去年,我的昔日同窗陈伦秀自日本留学归来,在安徽高等学堂任教务主任。他还邀我去讲授史论和中庸,说是年薪两百银元。”
严林惊讶地看着他,“那可不低啊,怎么没去?”
鹿沛霖笑了笑,“我一听那地太远了,又怕你万一回京,找不着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就婉拒了。况且,咱们几代人都在这生活,去哪里都适应不了了。”他拍拍老弟肩膀,“果不其然,你就回来了。”
“你看看这氛围,看看这些志气的脸,这里孕育着整个民族的希望!所以我就搁这见证历史……”
听他一片深情,严林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开口欲言,却又沉默。
大哥见他沉默,有意试探他的想法:“怎么样,要不要带着弟妹孩子们也回来?你医术精湛,这京城里富贵人家多,当权政要更多,哪里都缺大夫,若真想行医,北京城也不缺机会。”
严林低头沉吟,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想到当年那桩旧事,他心头一紧。
“学医,本是救死扶伤,济世为怀。”他叹气,“可若沦为权臣的刀,不只害人,还辱没我鹿家的清誉。”
他望向远处,街头的车水马龙和以前大不一样。黄包车和新式汽轿并行,街头小贩叫卖着糖葫芦与北京酱肘子,身旁穿着奇装异服的洋人,却也有西装革履的学生匆匆赶路。
“况且我有妻子,还有三个娃儿,不……应该是一大家子要养。”他勾唇略微带点调侃,“托儿带崽的,确实不方便。能守一方平安,也挺好的!”
“也好,现在时局不稳,”鹿沛霖也有些犹豫,“反对袁大总统的人很多,列强又在里里外外施压,不如等局势明朗些再回来也不迟。”
大哥鹿沛霖看着这个弟弟,真的成熟了不少,能扛起家庭的责任了,也感叹道,“奈何我们这一代,就你是佼佼者,继承了衣钵。像我,只会写写画画,在这乱世也没什么大用。所以你要教育好孩子,最好收几个徒弟,把咱鹿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我会的。”他说。
街角又传来短促的喇叭声,一辆小汽车飞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