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天还蒙蒙亮,严林刚系好布扣,宋锦织便端着一碗姜汤进了前堂,“爹,喝了先暖一暖,我刚熬的,别又一出门就忘吃饭。”
严林接过碗,忽听一阵细碎脚步声,“织织姐,姑爷!”门帘一挑,宋锦绣小跑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摞白色棉布口罩,仔细叠好又用红线绑成了一捆。
“你们天天在药铺,又天天接触病人,我试着做了几个这个——”她小脸红扑扑的,神色认真,“这是我和姨娘昨天晚上熬夜做的,我缝得结实的!我看医院里好多医生都戴上口罩了,咱们也带上为妙。”
严林接过,仔细看了看,那针脚竟出奇地细密,还真有几分样子,眼里不禁多了一丝欣慰。他拿起一个戴上,果然贴合鼻梁,“不错,绣儿的针线还真不赖。”
宋锦织看着她笑着,“绣儿怎么不上学堂去撒野了?”
“学堂已经停课了。好多同学家里也有人得了病,有的整条巷子都封了。”宋锦绣小脸上有些发愁,“不过我发现,其实自己在家学还快些。”
宋锦织拍了拍她的肩,“了不起,再过几年,咱家又多一名大夫了。”
严林放下姜汤,有些宽慰:“很好,这回的病情是‘丹痧’,是属于急性传染,俗称红痧病。病源初在喉部,后转全身,发高热,传染性极强。”
“你们要研究可以,但千万不能大意,身边一定要干净通风,手别乱摸,口罩勤换。”
宋锦绣点点头,挺直肩膀,“我知道了,姑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以后,我也能帮你和织织姐一起救人!”
严林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神温和,不由得感慨,“真是后继有人呐。”
两人戴上口罩顶着晨寒一路走进西南陆军医院,院门前早已排起长队,人声鼎沸,咳嗽声此起彼伏。抱着孩子的母亲、搀扶老人的媳妇、焦头烂额的中年汉子,还有不少脸色煞白、眼窝凹陷的病人正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门口的几个军士正维持秩序,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大声呼喊:“先登记!不要拥挤!”
严林皱了皱眉,看着场景有些发怔,“昨天听说严重,但没想到到这个地步了。”
宋锦织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她注意到不少人的脖子上系着湿毛巾,明显是在民间坊间听说“湿敷”可以退热而自发为之。更有人将艾叶包挂在脖子上,或身裹香囊熏衣,看着让人担忧。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许执正一手抚着病人的额头,一手快速翻看体温计针,额前的几缕刘海早被汗水打湿,金丝边眼镜几次差点滑落。他从人群中抬起头,终于看到走进来的严林与宋锦织,松了一口气,边擦汗边迎了过来。
“你们来得正好!”许执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
“情况这么糟?”严林开口。
“糟透了。”许执摆摆手,“平时医院里大多数病床都空着,西医诊疗费高,病人少,很多人还忌讳‘开刀取血’。只是这病传染得太快,大家就不挑了,能看就好,现在我们这里一床难求,椅子上都坐满了病人。”
他将头凑了过去,靠近两人小声说:“还有件事……上头下了命令,那些实在没钱医治的、或者家里没人能照顾的,就会被统一送去金马寺改成的临时收容所隔离。”
“那里条件就有些差,人挤人的,每日只发两顿稀粥。”
“还有这种事?”宋锦织一惊,声音一扬。
许执瞄了一眼四周,面色有些为难,“现在是为了‘隔离’和‘控制扩散’。主要是这病情来势太凶猛,有些人送进去没两天就断了气……然后直接运送去了郊外,集体埋了。官方口径说是‘高度传染、迅速处理’。”
严林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一沉,“可这病虽然急,却未必不能治,怎么能这般对待病人?”
许执苦笑一声,“严大夫说得轻巧,这一波来的多是贫苦人家,没钱治,也没地方放。收容所只是避免百姓们交叉感染而已,说不好是谁的责任。这,主要是太多受感染的人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门外,又说,“这不昨晚刚死了十来个,一车车拉去郊外火化坑埋了。我听说还有的尸体来不及火化的,就浇上石灰填土。”他说得相当的不忍和隐晦,让听着的人如一锤重击。
“那……有没有人想到其他办法的?”宋锦织声音闷闷的。
许执苦笑摇头,“能想什么办法?我上报过,请求开辟中西联合治疗点,哪怕腾几间学堂、茶楼都成,可到现在也没人批。很多人怕得要命,巴不得这群感染的人离自己越远越好。”
严林咬牙,“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许执望着他俩,思虑了片刻,“来帮我把诊室后头那间药库清出来,腾两张简床,把药箱搬进去。我昨天偷偷安排了几个病人过来,那些病人是还能救的,别让他们跟着遭殃。”